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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顽没有接这个话茬。
过不了审的东西反正知道了也没用。
「你们阴支的白莲左使,是怎么回事?」
高顽看着大长老停顿了几息,然后问出来下一个问题。
那个整天穿白布长衫,留山羊胡,永远打扮得像一个神棍一样的白莲左使。
高顽在瓦屋山隧道里干掉了一个,在地宫里又被周毅干掉了一个。
刚刚更是在山海内部同时看见三个。
每次都不一样,每次又都一样。
周毅说他杀过那家伙至少三次,民俗局的档案里记载了不下十次击杀记录。
但过不了多久,那家伙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还是那身白布长衫。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怎么杀都杀不死?」
大长老靠在老槐树上,听完这个问题,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提起了一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时,那种既有点嫌弃丶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他啊。」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轻蔑。
而且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看不起。
「他那门功夫,叫性命双修。」
「听着名头挺唬人,其实就是把三魂七魄拆开了,分别炼成独立的魂体,每一个魂体都能附在一具肉身上,变成一个新的他。」
「你杀了一个,还有六个。杀了六个,还有十三个。」
「只要有一缕魂魄没被灭乾净,他就能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再爬出来。」
听见这副说辞,高顽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但这也确实解释了为什么那家伙怎么也杀不死。
但同时高顽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白莲左使真有这种近乎不死不灭的本事,那他为什么在神教内部的地位似乎并不高?
在瓦屋山的时候,他虽然顶着左使的名头,但阴支柳大长老丶张长老,甚至那个用剑的沈青。
对他的态度都算不上恭敬。
大长老像是看穿了高顽的疑惑。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这门功夫在以前确实很厉害。」
「但你也看到了,在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他那点本事也就够保命用的。」
「现如今这个年月性命双修听着厉害,其实是个死胡同。」
「你把魂魄拆得七零八落的,每一缕都炼,每一缕都修,听起来是面面俱到,实际上哪一头都顾不上。」
」修的魂体多了,每一缕的强度就上不去。强度上不去,自身实力就会一直卡在原地。」
「他那点实力,跟你们分局那些个精锐干事,或者不擅长战斗的分局长比划比划还行,要是碰上稍微厉害点的,就得躲着走。」
大长老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树皮屑簌簌地往下掉。
「这就好比打铁。」
「一块铁只够打一把刀的材料,但你把它熔了分成十份,每一份都打成一把刀。」
「听着是多了,但打出来的刀无论哪一把都薄得跟纸片似的,砍柴都嫌费劲。还不如老老实实专精一样。」
「虽然会的不多,但够厚够重。」
「你看他那几个左使,每次出场都被你们打得跟死狗一样,就很能说明问题。」
「死了十个还是那点本事,半点长进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打不死的废物,拿来当消耗品用还行。」
「而且那玩意分出去时间长了,非常容易精神分裂,真指望他干什么大事,那纯粹是做梦。」
大长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说起来,他当年也是跟老朽一起入教的。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悟性也不差。」
「但他就怕死。怕死怕到骨子里了。为了不死他选了这条最窝囊的路。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人不人鬼不鬼,活是活下来了,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乌鸦已经飞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还蹲在原处,猩红的复瞳冷冷地盯着他。
「老朽这辈子也怕死。但老朽怕归怕,从来没为了活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那副样子,老朽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觉得恶心。」
高顽没有接这个话茬。
心中默默记下白莲左使的弱点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怀德去哪里了?」
听见高顽突然的开口,还在抠树皮打发时间的大长老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个名字吓到了,是这个名字太过陌生。
甚至比高芳还要陌生,以至于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这让大长老有些埋怨眼前这小伙子,怎么老是搞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出来为难他这个病人?
「李怀德……」
大长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李怀德,李副厂长,轧钢厂,物资调配……
脑子里那些落了灰的记忆才慢慢浮上来。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轧钢厂的副厂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那种大人物提到小人物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
在大长老的棋盘上,李怀德充其量只是一枚用过就丢的棋子,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他本来是我们神教在四九城的一颗钉子,管着好几个厂子的物资调配。」
「那时候轧钢厂生产一种特种合金,是给兵工厂供货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李怀德帮我们弄出来过几批,换了多少钱老朽记不清了,反正数目不小。」
「后来他还帮我们杀过几个挡路的愣头青,有一个是厂里的技术员,发现帐目不对要往上报,被李怀德找了几个人堵在下班路上,活活打死了,对外说是车祸。」
「还有一个是街道办的干部,查到了那批合金的去向,没过多久就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这些事都不大,但帮神教省了不少麻烦。」
「所以后来风声紧了,下面的人貌似安排了他先出去躲躲。对外说的是调去奉天参加三线建设。」
「他去了哪?」
「大海岛上。」
大长老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但他随即又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这小子手上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除了那几批特种合金,还有几套从老大哥那边弄来的图纸。」
「据说是五六年那会儿,老大哥的专家撤走之前留下的,属于绝密级别。」
「当时那个李怀德利用职务之便,把图纸拍成了微缩胶卷,藏在牙膏管里带出了厂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倒也算有功。」
大长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听手下人说,他到岛上以后好像还改了个名字。」
「不过改了什么老朽记不清了,毕竟这种事太小了,我一个大长老平时还是很忙的。」
「老朽只记得当时听谁提过一嘴,说是他到那边以后搭上了保密局的线,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怎么?你和那条狗还有恩怨?」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从涵洞口的方向传来,踩在乾涸的淤泥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均匀得近乎刻板。
山取快到了。
以山取的脚力,从涵洞到这里,最多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也许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