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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风立马下了床，从钟锦程的手上接过手机，他看了眼号码，抬头回应道：“这是私人电话啊，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公司的人。”
“啊……那我去看看？”钟锦程犹豫道。
“你是周六那天吗？”
“是。...
“他们是是是找我说什么了?!”陆远秋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群聊界面已经沉到了底部，只剩下阮月如发的那句艾特像一根刺扎进他眼里。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芦城的灯火一盏盏掠过，映在他瞳孔里却像是隔着一层雾。白颂哲在后座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车内原本近乎凝固的沉默裂开一道缝隙。
“远秋。”白颂哲忽然开口，“你妈那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陆远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你和那些人混的事？”白颂哲语气谨慎，像是怕踩到雷。
“知道了。”陆远秋声音低哑，“她说她去学校找过班主任，顺便问了几个同学。有人说了我打架的事，还有人提了李博文。”
“李博文？”白清夏猛地抬头，眉头拧起，“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我不知道。”陆远秋闭了闭眼，“但我猜……可能是中秋前那次，我在巷口拦着他问阮月的事，被谁看见了。”
白颂哲沉默片刻，低声骂了句：“这小子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陆远秋没接话。他知道李博文不是坏人，只是立场不同。从小一起长大，李博文家境优渥，父亲是教育局干部，母亲是重点高中老师，他对“混社会”这种事天生排斥。而自己呢？为了给妈妈凑药费，替人收过债、跑过腿，甚至跟街头混混学过几招防身术??这些，在别人眼里就是堕落的开始。
可没人问过他：如果不这么做，妈妈怎么办？
“你别太往心里去。”白颂哲叹了口气，“长辈总想保护孩子，哪怕方式错了。你妈也是担心你走偏。”
陆远秋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他知道妈妈是爱他的，正因为太爱，才害怕失去。可这份爱压得太重，重到让他喘不过气。小时候发烧四十度，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跪着求医生加号；高考前一个月，她偷偷停了止痛药，只为省下钱给他报冲刺班。而他呢？只能用一次次“懂事”来回报她??成绩优异、不惹事、不花钱、不交朋友太多……
可当他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一次时，却被当成叛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私信。
【阮月】：你还在群里吗？
陆远秋心跳漏了一拍，迅速点开。
【陆远秋】：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月】：刚才看到你没回群消息，还以为你生气了。
【陆远秋】：没有。我只是……不太想说话。
【阮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妈也跟我谈了，说你不适合和我多来往。
陆远秋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十秒，喉咙发紧。
【陆远秋】：因为那些流言？
【阮月】：不只是流言。她说你身上有种“戾气”，怕影响我。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陆远秋】：所以我是毒药？
【阮月】：我不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已经告诉她，如果你真是毒药，那我也早该中毒了。
陆远秋怔住。
窗外的风忽然变得温柔，吹得树影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晃动。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阮月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说是她亲手煮的。“你脸色很差，吃点东西吧。”她说完就跑了，连围巾掉了都没发现。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顿有人为他做的饭。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明明她那么高冷，走路从来不看人，考试永远年级前三，连笑都像月亮藏在云后??可偏偏对他不一样。
【陆远秋】：你还记得理工学院那次吗？
【阮月】：哪次？
【陆远秋】：你给我做面，结果盐放多了，我都吃完啦。
【阮月】：……你骗人，你根本没吃完，剩了半碗。
【陆远秋】：我偷偷倒掉了，怕你难过。
【阮月】：笨蛋。
两个字蹦出来，陆远秋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正想回什么，前方红灯亮起，司机踩下刹车。白颂哲探身往前，看了眼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爸。”白清夏忽然开口，“你说张姨真的喜欢陆叔叔吗？”
车内空气一滞。
白颂哲差点呛住：“你胡说什么！”
“我看你们互动就很奇怪。”白清夏一脸认真，“每次她来家里，你都会换衬衫，还会喷香水。”
“那是我讲究！”白颂哲涨红了脸，“再说了，我和你妈感情好着呢！”
“可妈妈三年前就走了。”白清夏声音很轻，“你要是真忘不了她，为什么还要对别的女人心动？”
白颂哲愣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陆远秋默默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也曾问过妈妈：“你恨爸爸吗？”
妈妈当时正在叠衣服，动作一顿，说：“不恨。只是太累了，撑不住了。”
爱情或许从未消失，只是被生活磨成了灰烬。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陆远秋打开车窗，夜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他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陆家老宅轮廓，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天就是中秋。
可他一点都不期待。
回到家已是深夜。陆母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见他回来，她关掉电视，淡淡道：“回来了。”
“嗯。”陆远秋脱鞋进门，“您还没休息？”
“等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迟疑了一下，“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还行。”他避开她的视线，“妈，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再避着阮月了。”
空气瞬间冻结。
陆母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不良少年，和社会渣滓混在一起，早晚进监狱。你现在还要往火坑里跳？”
“我不是往火坑里跳，我是想做我自己。”陆远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妈，我不是不想听话，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您的恐惧里。阮月她……对我很重要。”
“重要？”陆母冷笑，“比你的前途还重要？比我的病还重要？”
“如果我没有她，我早就垮了。”他直视她的眼睛，“您知道高二那年我差点退学吗？是阮月帮我补课，陪我熬夜复习，还偷偷塞钱给我买资料。她从来没嫌弃过我家穷，也没因为我打架就疏远我。她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陆母怔住，嘴唇微微颤抖。
“您怕我学坏，我可以理解。但您有没有想过，真正让我变坏的，不是结交了谁，而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坏？”陆远秋声音沙哑，“包括您。”
说完，他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知道，那是妈妈。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屋内。陆远秋睁开眼，发现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吃点东西再出门。”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刻意写得很慢。
他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墨痕，眼底泛起暖意。
洗漱完毕，他刚走出房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声。
“哥！快来！外公来了！”是表妹的声音。
陆远秋下楼，只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旁站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背脊挺直，正是多年未见的外公阮建国。
“外公！”他快步上前。
老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声：“长高了，也瘦了。听说你最近挺‘风光’？”
陆远秋一愣：“您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阮建国瞪他，“月丫头昨晚打电话哭诉，说他妈不让她见你。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这小子惹事了。”
“我没惹事……”
“少废话！”老人抬手打断，“跟我上山。”
“啊？现在？”
“难道要等到月亮升起来？”阮建国翻了个白眼，“中秋祭祖，你忘了规矩？”
陆远秋只好跟着上了车。山路崎岖，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坟园。阮家人世代葬于此处，碑林错落，松柏森然。
阮建国点燃香烛，摆上供品，然后递给他三炷香：“跪下磕头。”
陆远秋照做。
“听着，”老人忽然压低声音，“月丫头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选你，说明你有她看得上的地方。但我警告你??”他眼神凌厉，“若有一日你让她流泪，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要把你名字从族谱里划掉。”
陆远秋心头一震，重重磕下第三个头：“我发誓，不会让她受委屈。”
阮建国哼了声，转身去整理供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纤细的身影踏着晨露走来，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手里提着一篮桂花。
是阮月。
她走到碑前，放下花篮，轻声道：“外公，我来了。”
阮建国瞥她一眼：“迟到。”
“路上堵车。”她低头抿嘴一笑，眼角却悄悄看向陆远秋。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祭祖结束后，三人一同下山。途中，阮月悄悄牵住陆远秋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我妈今天早上骂我了。”她小声说，“说我执迷不悟。”
“那你呢？”他问。
“我觉得……”她仰头看他，眸光清澈如泉，“执迷不悟也没什么不好。”
他忍不住笑了，反手将她手掌攥紧。
回到镇上已是中午。白颂哲一家也到了，带来一大桌食材，准备团聚宴。张姨果然也在，穿着淡蓝色旗袍，见到陆远秋时笑着打招呼：“小陆来啦？”
白颂哲耳尖微红，假装整理领带。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暖。曹爽讲起大学趣事，葛广娣逗弟弟模仿狗叫，连陆母都难得露出笑容。唯有李博文始终沉默，偶尔抬头看陆远秋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孩子们聚在后院放烟花。阮月拉着陆远秋躲在角落，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他打开一看，是一枚银色书签，刻着一行小字：“山高水长，不负相望。”
“我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她脸颊微红，“不喜欢可以退。”
“我喜欢。”他将书签贴胸口，“比命都贵。”
她笑出声，忽然踮脚，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电光石火间，世界仿佛静止。
“你们！”一声怒喝打破宁静。
众人回头，只见李博文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李博文？”阮月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回家！”他冲上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跟这种人……”
“够了！”陆远秋挡在阮月面前，“她不需要你管。”
“我不信你会变好！”李博文双眼通红，“你妈都快被你气死了！你还在这谈恋爱？你以为这是青春偶像剧？现实是要吃饭、要工作、要承担责任的！”
“所以我更不能放开她。”陆远秋平静道，“正是因为现实太难，我才更要抓住光。”
李博文僵在原地，嘴唇颤抖。
良久，他颓然垂首：“……你们走吧。以后别叫我朋友了。”
转身离去时，背影孤寂如秋叶。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陆远秋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满月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对不起。”是阮月的母亲。
他起身：“阿姨。”
“我今天……话说重了。”她神色疲惫，“我只是怕女儿将来吃苦。”
“我明白。”陆远秋诚恳道，“但我也会让她幸福。”
她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希望如此。”
月华如练，洒满庭院。
陆远秋拿出那枚书签，对着月光细细端详。远处，阮月倚在门边，朝他微笑。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
会有风雨，会有阻拦，会有误解与伤害。
但他不再逃避。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少年。
他是陆远秋，是阮月的选择，也是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