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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民蹬着自行车往石圪节赶时,日头已沉到山梁背后,把西天染得像块烧红的铁。
进了公社自家大院,他车都没停稳,拎着车把就往父亲刘国华的窑洞冲,掀开门帘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炕桌上的文件纸哗哗响。
「爸!王满银在罐子村弄的那垛堆肥,真成了!」他嗓门很大,气息还有点不均,急速喘着大气,
「我蹲那儿跟了一天,最早的垛堆肥都黑油油的,冒着热气,结合市里理论数据,看效果,只会更好,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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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华正趴在炕桌上核帐,闻言慢悠悠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印子蹭成一片模糊。
「急啥?成了就成了。」他往炕沿挪了挪,菸袋锅子在炕桌角磕了磕,「坐下说,今儿在罐子村,详细说说整个过程,这法子的功劳能不能钉瓷实才是正经。」
刘正民挨着炕沿坐下,裤腿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他把今天在罐子村看到,听到的情形说了遍。未了道「那垛堆肥确实比老法子强,市里的人在物料配比上没考虑……,而且王满银他们记录得也细,就是……。」
「等等……,你是说,从村支书语气中能听出,王满银弄的这个垛堆肥,就是打着你指导的技术的名义在搞的?」父亲刘国华不关注技术上的细节,他关心的是事情和儿子绑定的有多深。
如果如儿子所见所闻,那麽王满银从开始垛堆肥开始,就有意将功劳转到自家儿子身上,也许有扯虎皮的嫌疑,但他有这项技术,那扯虎皮只能是锦上添花。
看来得重新考量儿子和王满银的关系。昨夜和王满银谈条件,王满银没有讨价还价,看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而是早就知道这功劳安在他身上,和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区别。
「村支书王满仓一口一个『刘同志指导的』,王满银也跟着帮腔,说技术都是我给的。」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叼在嘴上,「连王满仓的闺女丶王满江的儿媳都在堆肥小组记数据,看那样子,是想将来当技术推广员呢。」
刘国华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了个旋。「这麽说,王满银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他咂摸出点味道来,「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头亮堂着呢。他知道这功劳搁他身上,顶多出个小名堂;搁你身上,才是正经前程。」
刘正民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蹭着。他以前总觉得王满银是个没正形的「逛鬼」,今儿这麽一听,倒显得自己眼界窄了。
「你那脑子,真不如人家活络。」刘国华白了他一眼,菸袋锅子往炕桌上一顿,
「村支书的闺女丶大队长的儿媳,顶破天就是堆肥记录员,在垛堆肥扩广期当个技术推广员,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王满银都把功劳喂你嘴上了,你己是完善创新垛堆技术的实际技术人员。
所以,现在你得把这功劳钉瓷实了。」他往刘正民跟前凑了凑,「得去琢磨写份报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说你是瞅了市农科所的文件,才在罐子村搞的试点。」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我记着去年市农科所实验失败后,还发过文件,让各县收集堆肥数据,为明年实验打基础……」
「对喽。」刘国华眯起眼,菸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那文件找出来当由头,报告得写得扎实。实验咋搞的,数据是啥,效果咋样,一样不能少。等报上去,这功劳自然就落你头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正民揣着俩窝头就往县农技站跑。资料室里积着层灰,他蹲在地上翻了俩钟头,才从一堆旧文件里扒出市农科所那份通知。
纸页皱巴,边角卷得像晒乾的喇叭花,他小心翼翼地摊开,见末尾果然写着「建议有条件的县乡开展垛堆肥实验」,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哟,正民,翻这老皇历干啥?」同事老张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瞥了眼文件,嗤笑一声,「去年咱跟着折腾俩月,肥堆得倒挺高,最后全烂成了臭泥,你还惦记着呢?」
刘正民把文件折成方块揣进兜,嘿嘿笑:「闲着也是闲着。我那老同学王满银,想回村娶婆姨,又扛不动锄头。年初我跟罐子村支书说,让他帮着试试堆肥,给几个工分混口饭吃。这不,市农科所要是来人查,咱也能说句『没闲着』不是?」
「王满银?那『逛鬼』能弄这正经事?」老张呷了口茶水,「别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你拖下水,别到时站里说你浪费资源。」
「我让我「大」给罐子村支书递的话,没动用站里资源,你也知道村里,我们说的话不顶用…」刘正民无奈摊摊手。
老张也张张嘴,想说,又叹口气,他们真没多少实权。
打发走同事,刘正民心里头已有了章程。
打这天起,每个礼拜天他都往罐子村跑。有时跟着王满银他们拿铁叉翻堆,肥堆里的热气熏得人直冒汗;
有时蹲在王欣花旁边,把她本子上记的温度丶湿度抄下来,遇着不懂的就拉着王满银到肥堆后头问。
四月追肥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着村民们把黑油油的垛堆肥埋进玉米苗根旁,他蹲在田埂上数新冒的嫩芽,连王满江都打趣:「刘同志比咱当干部的还上心,这苗要是长不好,都对不起你这份熬煎。」
王满仓在一旁接话:「那是刘同志有真本事!你瞅这肥,黑得流油,今年粮食要是能增产,全靠这新法子了!」
一晃到了五月,窑洞外的老槐树都抽出了新叶。刘正民把攒下的五个本子摊在桌上,对着市农科所的文件琢磨了三天,总算写出份报告。
厚厚一沓纸,用棉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没啥大毛病,揣着就往罐子村赶。
到村口时天已擦黑,远远就见王满银的窑洞旁亮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正抡着镢头刨土,「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是想改行当窑匠了?」刘正民支好自行车,走到近前打量。
新窑的土坯刚挖出个轮廓,边缘修得像模像样,新翻的黄土带着股腥气,混着汗味在傍晚的风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