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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当过市公安局长，所以他心里很清楚，市政府和市公安局之间虽然联系密切，尽量还是不要干预市公安局的具体工作，包括人事任免，毕竟上面还有省公安厅，市政府的手不能伸的过长。
李威挂了霍思明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给杨荣，对于这位老公安，自己有阵子没联系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杨荣有些意外的声音，“李市长？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睡不着，想起来问问你腿的事。”李威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没有了平时工作的严肃，“最近康复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能坐起来，能处理文件，就是站不起来。医生说恢复得慢，让我别急。我也想通了，急也没用，以前追着嫌疑人满街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现在坐在轮椅上，反而能静下心看案卷了，算是因祸得福了。”杨荣笑了出来，能够听出来，他确实没有因为腿受伤影响情绪，这一点很难得。
“有信心站起来吗？”
“有。”杨荣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李市长，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市里最近在搞班子整顿，风声我也听到了。您放心，我不会拖红山的后腿，该干的活儿一件不会落下，如果真因为身体原因要被调整，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就是杨荣，一辈子不会为了自己去争。
“谁跟你说要调整了？”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杨荣语气平静，“霍局来了之后，提到过干部队伍整顿的事，像我这种情况，身体不允许，不让我干，不冤。”
“冤不冤不是你说了算。”李威打断他，“杨荣，你给我听好了，你坐在轮椅上打掉的涉黑团伙，比有些人站着干十年都多。组织用干部，看的不是两条腿能不能跑，看的是能不能办事。你把红山县的治安给我守住了，把队伍给我带稳了，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李威听到杨荣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明显发生一些变化，“李市长，我从来没跟您说过一个谢字，今天……谢谢您。”
“别谢我，把工作干好就是最好的谢，有事随时打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李威把手机搁在桌上，心里踏实了一些。
杨荣还是那个杨荣，再难的局面也不抱怨，再重的担子也咬着牙扛，接下来就看霍思明如何出牌了，从这件事的处理上也能看出这位新局长的态度。
市长李威要保杨荣，霍思明心里清楚，他也知道杨荣是李威器重的人，但自己也有原则，既然要改变凌平市公安局，那就要承受这样压力。
霍思明在来之前就听说了，凌平市公安局无论谁来都一样，这里都是李威提拔起来的，所以也只听他的。
他不信这个邪。
第二天他直接去了红山县，一个人开车过去，就是要亲自弄清楚，李市长要保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眼见为实，只要自己拿出证据，认为他不适合，相信李市长也不会再坚持。
红山县的街面比他想象中整洁得多，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都有交警在岗，街边巡逻的警车也见了好几辆。
随意找了个人流密集，摊贩多的地方下了车，点了吃的，很快聊起来。
“咱们县治安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以前那些收保护费的、打架斗殴的，都被杨局长给收拾了，以前乱着呢，现在可以安心挣钱养家了。”
“我听说杨局长好像是坐轮椅。”
“打黑受伤，那是英雄，人家没倒下，照样工作，这样的干部多几个就好了。”
“是啊，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就去找杨局长，收拾那些坏蛋。”
霍思明点头，低头吃着饭，老百姓的口碑才是最好的能力证明。
第二站红山县城关派出所，他没亮身份，站在户籍大厅外面看了十几分钟。
窗口前有七八个群众在办事，秩序井然，一个年轻民警在耐心地给一位老人讲解材料要求，说话时一直弯着腰，怕老人听不清。
霍思明走了进去，直接找到派出所所长，亮明身份后要求看近三个月的接处警记录和案件办理台账。
所长赶紧让人把东西搬出来。
“领导，县里那边。”
“不用通知，我就是来看看。”
“好，好。”
市公安局一把手突然到了，派出所所长确实有点懵，霍思明翻了近一个小时。
数据真实，处置及时，没有积压案件，没有推诿扯皮，红山全县的刑事发案率连续几个月下降。
“杨局平时来所里多吗？”霍思明合上台账，问了一句。
“多，杨局虽然坐轮椅，经常过来，有时候夜里还打电话问值班情况。上个月打掉的那个赌博窝点，就是杨局从一条群众举报短信里筛出来的线索，熬夜跟了三天。”
霍思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红山县的山路出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份文件写得漂亮，逻辑闭环无懈可击，但它忽略了一件事，标准是为了选拔真正能干事的人，而不是为了剔除不符合标准的人。
杨荣不符合体能标准，但他干出的实绩，比很多符合标准的人都扎实。
有些人站得直，但膝盖是软的；有些人坐得低，但脊梁是硬的。
当天下午，霍思明回到市公安局，把办公室主任叫进办公室，“那份班子建设文件，第五条第三款暂时先不发了，把它改成‘班子成员因身体原因确实无法履职且经专业医疗鉴定确认的，由党组逐一研究决定调整方案’。”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霍局，这个改法……弹性太大了。”
“弹性大就是为了留余地。”霍思明说，“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是对的，但尺子也得有刻度，不能只有零和一百。杨荣那样的人，你给他打零分，那是尺子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好，我马上改，领导，修改后的条例，是不是还要上党组会研究？”
霍思明点头，“上会，按程序走，你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