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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集：庐山轩(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抗争》
第1章：暗涌
第122集：庐山轩
庐山轩开在仓山麦园路上，是福州第一家照相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庐山轩”三个字，漆是新的，黑得发亮。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有穿官服的，有穿婚纱的，有一家老小合影的，拍得都很精神。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一眼，指指点点，说这家照相馆的师傅手艺好，拍出来的人像活的一样。
可照相馆不光是照相的。
后面有一个深深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院子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看不清脸，看不清在做什么。院子里藏着别的东西，藏着福州城里最大的秘密。日本人选择在琉球会馆对面开这一家相馆，目的不是为了纯粹赚钱。他们的镜头，对准的不是拍照的人，对准的是那扇黑漆门，是门里面的人。
向德宏站在街对面，林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黑漆门，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上了轿子，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看着街上的行人。他的目光很随意，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不快不慢，像在数数。那目光在向德宏和林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看见那个人了吗？”向德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
林义点了点头。“看见了。他的眼睛不对。做生意的人看的是生意，他看的是人。他在看每一个人，记每一个人。谁从门前走过，走了几步，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在数。”
“他叫山口，日本人。这家照相馆就是以他的名义开的。他明面上是老板，实际上是日本外务省派来的特务头子。他的手下不叫他老板，叫他组长。”
林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别动。”向德宏按住他的手，“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我们动手，他们就更有理由来查我们——他们不是为了开相馆，他们是为了灭琉球王国的最后一点火星。他们等我们动手，等我们出错。我们一动手，他们就可以说——琉球人聚众闹事，袭击日本侨民。到时候官府来查，查封会馆，抓人，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义把刀柄松开，手垂下来。“大人，他们来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刚开始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他们不只盯着我们，还盯着码头，盯着衙门，盯着马尾的海军基地。那里有福建水师的军舰，有船坞，有炮台。日本人在画地图，画福州的地图，画闽江口的地图，画马尾港的地图。”
向德宏顿了顿。
“他们在为打仗做准备。看来日本人野心很大——咱们琉球，不过是他们实现其野蛮扩张的试验品罢了！”
林义的手紧了一下。“打仗？您的意思是日本人还敢跟中国打仗……那不正是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吗？他们吞了琉球还不够？”
“不够。”向德宏的声音很低。“日本人的胃口大得很。琉球是第一步，朝鲜是第二步，中国是第三步。他们在福州搞情报，不是为了我们这几十个琉球遗民。他们是要跟中国打仗。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才有和中国政府合作共赢的机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相信中国政府肯定不能容忍日本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我们要让他们看见——琉球人愿意帮他们，愿意替他们盯着那些日本人的眼睛。可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知道自保，只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向德宏转过身，走回琉球会馆。林义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回到会馆，上了楼。向德宏把那张海图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条一条的，从琉球出发，伸向大海。他的手指停在福州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义，你在北京六年，看见什么了？”
林义在他对面坐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疤。那道疤是六年前在福州留下的，在北京又裂开过好几回，好了裂，裂了好，留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看见了很多。看见了总理衙门的官老爷们怎么推诿，看见了李鸿章怎么左右为难，看见了陈宝琛怎么尽力，看见了张之洞怎么反对。可我也看见了——清廷不会帮我们。虽然他们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毕竟我们琉球国，对他们而言，相较于别的属国，估计小得来连唇都算不上吧？连唇都算不上，还谈什么唇亡齿寒？”
向德宏的手停在图上。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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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帮。我们主动帮他们，帮朝廷就是帮我们自己。但是，帮人也要有帮人的本钱——我们的铁血队才刚刚成立，第一支小队还只是一把刚出炉的利刃，还没有经历血腥和战火的淬炼。刀不沾血，不算快。人不打仗，不算兵。”
他看着林义。
“林义，你是咱们琉球国精通中国国情的人，北京六年，你比我们谁都了解朝廷那些人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铁血队的继续扩张，将来能不能成为咱们的复国军，就靠你们了。”
林义站起来，抱拳。他的刀在腰间晃了一下。
“向大人深谋远虑，为了琉球王国殚精竭虑，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林义愿意粉身碎骨，不负使命。刀可以断，命可以丢，可这把刀要砍在日本人身上，这条命要丢在琉球的土地上。”
那天晚上，向德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灯点得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坐下，谁也不说话。向德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蔡大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笔，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毛允良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左手虎口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反着光。陈铁生坐在阴影中，双手抱胸，两只脚伸得直直的。林怀远站在队伍最边上，那把长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亮。
向德宏把海图挂在墙上，手指点在福州的位置上。那里有一个红圈，是蔡大鼎用毛笔画的，红圈很大，圈住了整个福州城。
“日本人来了。他们不是来观光、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盯着我们，盯着福州，盯着中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以为我们看不见。我们知道，我们看得见。他们的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的眼睛也要盯着他们。”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铁血队第一分队三个班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监视日本人的据点，庐山轩、乐善堂、码头上的日本商船。要摸清楚他们的规律，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第二组负责保护会馆，日夜轮流值守。后院、大门、二楼，每一个角落都要有人盯着，一只老鼠跑进来也要知道。第三组跟着林义——琉球铁血复国军统领林大人，负责组织和训练新人。新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从下面找。福州有琉球人，泉州有，厦门有。把他们找出来，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在做事，这里需要人。”
没有人说话。灯影在墙上晃着，忽长忽短。毛允良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放在膝盖上。陈铁生从阴影里坐直了身子。
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我们没有怕。我们站了这么多年，跪了这么多年，写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怕。林世功死的时候没有怕，毛凤来死的时候没有怕。我们也不会怕。我们目前的任务，就是八个字——韬光养晦，壮大自己。”
林怀远站在最边上，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向德宏看着他。“怀远，你的长刀，能出鞘了吗？”
林怀远看着他。“大人，刀已经出鞘了。就看砍谁。”
向德宏点了点头。“快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毛允良、陈铁生、林怀远、谢天赐、郑曜、蔡大鼎、陈大年、王天赐、毛阿福。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那个人磨了六年了，还在磨。
他不知道，庐山轩二楼的灯还亮着。
山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清酒。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想对面那扇门，在想门里面的人，在想向德宏。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棉袍，拄着拐杖，站在琉球会馆门口。那是向德宏。照片拍得很清楚，连他脸上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山口看了很久，把照片放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辣得他嗓子发烫。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对面那扇门关着。可他知道，门没有锁。他随时可以走进去，向德宏也随时可以走出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一座城，一个国家，一个时代。可他们都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把灯吹灭了。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冷冷清清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
对面那扇门后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