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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集:重聚柔远驿(第1/2页)
第101集:重聚柔远驿
半个月的跋涉,终于到了尽头。
脚上的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腿肿了,膝盖上结的痂又裂开了。钱花光了,干粮吃完了。可他们到了。
福州。
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灰砖城墙,黑漆城门,门洞里人来人往。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贡船,跟着父亲。父亲站在他身后,说:“记住这个地方。这是我们琉球人在福州的家。”他记住了。他记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
他们走到柔远驿门口。那扇黑漆门开着,门上挂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着“琉球会馆”,三个字红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匾还是旧匾,重新刷了漆。字还是旧字,描了金。向德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匾。木头很糙,可漆是新的,摸上去滑滑的。
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他看见向德宏,愣了一愣,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大人,您回来了。”
向德宏点头。“回来了。”
陈老板领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堆着茶箱,新的旧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他们,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呛人。向德宏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是福州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辛苦了,也破费了。”向德宏转过身,看着陈老板,“今后琉球回来,我们会记得您的。”
陈老板摆了摆手。“大人,我也是琉球的人啊。为自己家里做事,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咱们还应该感谢那位神秘的捐款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拿出了一笔足够保障我们的银两。除开维修会馆之外,咱们还剩余足足一千两——黄金。”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黄金?那么多……”
“一千两黄金。”陈老板又重复了一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多钱。”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夜里,在总理衙门口,林世功的血溅在石狮子上。他想起那些永远没有回音的信,想起那些紧闭的门。一千两黄金。够买多少条命?够买多少个请愿?他不知道。
“他拿得出这么多钱,是什么来历?”
陈老板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钱。他只留下一句话——交给向大人,由他做主。”
向德宏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石板是新铺的,缝隙里填着灰浆。“他长什么样?”
“没见着。钱是托人送来的。来人穿着普通,放下银子就走了,一句话不多说。”
向德宏点了点头。“救亡图存,首先要图存。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救亡。”他抬起头,看着陈老板。“谢谢。这是拯救咱们琉球的资金。钱,还是由你负责保管,一定要低调行事。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安排的。”
陈老板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为咱们琉球保管好这笔经费!人在,钱在。”
向德宏看着那些茶箱。“这些茶箱——”
“生意还得做。”陈老板说,“不做生意,哪来的钱修房子?不修房子,哪来的地方住人?不住人,哪来的琉球人在福州?琉球人在福州,朝廷才能看见。没有琉球人,朝廷就忘了琉球的存在。所以,我们不仅要继续做生意,还要打出琉球人的生意招牌!”
向德宏看着他。陈老板的脸圆圆的,白白净净,有点胖了。他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温和。
“陈老板,多谢。”
陈老板摆手。“别谢我。我不是为了别人。我也是为了琉球。琉球在,我的生意才能做下去。琉球没了,我做生意给谁看?”
他领着向德宏走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楼上有一间大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能看见闽江。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不扬波”。那四个字写得很淡,墨很淡,可向德宏认得。那是林世功写的。林世功的字。
“这是——林世功的?”向德宏的声音有些抖。
陈老板点头。“他留在我这里的。他写的时候,还没去北京。他说,海不扬波,总有一天,海会不扬波。”
他顿了顿。
“我把他的字挂在这里。让来的人都能看见。让来的人都知道,琉球有一个叫林世功的人,他写过这四个字。”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纸边。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可那四个字还在。
“陈老板,我会把林世功那两首诗,也挂在这里。”
陈老板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集:重聚柔远驿(第2/2页)
向德宏转过身,走下楼梯。院子里,林义拄着木棍站在槐树下,正抬头看着树上的叶子。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可他知道,春天来了,它们会重新发芽。
郑义蹲在井边洗脸,水很凉,他洗得龇牙咧嘴。阿勇和阿力在搬茶箱,像两个普通的伙计。
向德宏看着他们。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做着普通的事,看起来和福州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可他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琉球人。他们是从北京跪回来的琉球人。他们是从雪地里爬回来的琉球人。他们是活着的琉球人。
“林义。”向德宏喊了一声。
林义转过身。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林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蔡大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放在石阶上,走到向德宏面前。
“向大人,我有个想法。”
“你说。”
“光写信还不够。我们在福州,离北京太远。信在路上要走十天半个月,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向德宏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派人去北京。常驻。把北京的消息随时传回来。也把我们的请愿书随时递上去。不等,不靠,主动出击。”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北京的那些日子。跪在雪地里,跪在雨里,跪在风里。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管他们。可他们还是在跪。不是等,是跪。跪,也是一种出击。
“你说得对。救亡图存,不能等待,不能被动。琉球的问题,还是要琉球人自己努力。”
他转过身,看着郑义。
“郑义,你去过北京,路熟。你回去。”
郑义愣住了。“大人,我一个人?”
“一个人。到了北京,住在那家客栈。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看看,有什么消息,写信回来。没有消息,也要写。写你在北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哪怕是今天风大,明天雪大,也要写。”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我也去。”
向德宏看着他。“你的腿——”
“好了。”林义抬起腿,拍了拍膝盖。木板早就拆了,白布也解了。腿还肿着,可他能走。“蔡大鼎说得对。我们不能光等。得有人在北京,得有人在福州。两头通气,才有希望。”
向德宏看了看林义,又看了看郑义。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好。你们俩去。郑义,你照顾林义的腿。林义,你负责写信。把北京的事,一个字不漏地写下来。寄到福州。”
林义点头。“大人,放心吧。”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一块凉的,一块温的。凉的是尚泰王的麒麟玉,温的是毛凤来的传家玉。他把那块麒麟玉拿出来,递到郑义手里。
“带上这个。到了北京,把它挂在客栈的墙上。每天看一眼,就不会忘了自己是琉球人。”
郑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向德宏又写了一封信。写给陈宝琛。信很短。
“陈大人:琉球会馆已修葺一新。林世功的字挂在大堂。我等已回福州,随时听候朝廷消息。向德宏拜上。”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陈老板端来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
“向大人,您说,朝廷会回信吗?”
向德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
“不知道。可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就不写了。”
陈老板点了点头。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写的那个字——“海不扬波”。总会有那一天的。也许他等不到。可总会有人等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老板。
“明天,把林世功的两首诗裱起来,挂在那幅字旁边。”
“好。”
“还有,那笔黄金,不能用。”
“不能用?”
“对。不能用。那是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等琉球回来的那一天,用它做第一笔复国的本钱。”
陈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向德宏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子里,林义和郑义还在收拾行李。阿勇和阿力在磨刀。蔡大鼎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还在前面。
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他只知道,他得走。
他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新的一天,他还要写。他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