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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凯里亚，论道湖。
清晨的雾气还未在灵雨的滋润下散尽，整颗星球依然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之中。
湖心会场内，气氛却沉重得让经过基因强化的阿斯塔特们，都感到呼吸困难。
每一位参会者的桌案上，都整齐地摆放着两叠厚厚的文件：
一叠深蓝，一叠草青。
罗伯特·基里曼与赫克托·凯恩抛出的“炸弹”。
在座的原体们，昨夜大多彻夜未眠。
他们在两份截然不同的蓝图中反复横跳，一场关于“帝国灵魂”的二选一。
狮王莱恩和圣吉列斯、洛嘉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两种方案背后代表的冲突。
鲁斯依然在烦躁地摩挲着他带来的酒杯，显然两本书里的任何一个他都觉得头大。
科拉克斯在阴影中不断推演着两种制度演化到极限后的“暴政”概率，越推演心越惊。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两位帝国的实际掌舵者，在今天的会议上开启第一场面对面的博弈。
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一场“大战”。
然而，打破沉默的人，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位于基里曼与赫克托中间的一个位置。
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失去了灵能而显得有些老态龙钟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清茶。
马卡多。
帝国前任摄政，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灰色麻布长袍。
没有了以往周身缭绕的灵能威势，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泰拉老头。
甚至在昨天的会议中，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大家觉得他更像一个具有象征性的吉祥物。
然而，当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却坚定地站起身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
那是万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惯性威严。
马卡多并没有急着开口，他眯着眼，在那两部厚如城砖的方案书上扫了一眼。
“咳……咳咳。”
老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湖心显得格外刺耳。
他先是看向左侧，看向身体紧绷的罗伯特·基里曼。
“罗伯特啊。”
马卡多声音沙哑，透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
“老头子我问一句，作为这人类帝国现有行政体制从零到一的建设者，我这个已经退休的老家伙，有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上两句废话？”
基里曼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射起步般站了起来，微微低头，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大人，您言重了。没有您的指引，这帝国连地基都搭不起来。您的每一句话，我一直都在屏息期待您的教诲。”
马卡多点了点头，又慢慢转过头，看向右侧的赫克托。
“赫克托。”老头子眨了眨眼，“我呢，现在就是个没有任何灵能天赋、连阵法纹路都快看不清的普通老头。但我这辈子，见识过的政治结构多得能填满整条银河。”
“你觉得，我这个老古董，能不能在你这道场里，谈谈一点不入流的经验之谈？”
赫克托起身，极为庄重地行了一个道揖，神色肃穆。
“摄政大人的智慧，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您的‘道’，不在灵能，而在对人性的洞若观火。赫克托洗耳恭听。”
马卡多施施然地受了这两份重礼，他像个退休老干部巡视菜市场一样，先是称赞了一番努凯里亚的空气。
“这地方的灵气确实不错，润肺。”
马卡多拍了拍胸口：“还得谢谢伊莎和瑞亚两个小姑娘，送来的道院丹药。要不是那几颗丸子，老头子我这副身子，还真没体力把这两部‘大部头’给连夜看完。”
他伸出枯干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两份厚重的文件。
然后，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变得轻飘飘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看完了，结论就是：”
“两份方案，统统是在扯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一直处于观望态度的原体们，个个瞪大了眼睛，狮王莱恩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断罪剑的柄上。
马卡多冷笑一声，手中的木质拐杖用力敲了敲基里曼那份蓝色的方案书。
“先说罗伯特的这份《行政架构草案》。”
马卡多看着基里曼，眼神中带着一种‘我早就教过你，你却非要装傻’的责备。
“权力归于凡人？重建泰拉议会？凡人治世？”
“罗伯特，你的理想美得让我想哭。但你是在逗我吗？”
马卡多向前倾了倾身子，由于失去了灵能，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压迫感却不减反增。
“你这是想在一段烂木头拼成的渔船上，生生地造出一艘荣光女王级星空母舰！”
“你是觉得这宇宙里的物理法则改了，还是觉得咱们所有的人类同胞，突然一夜之间都成了圣人？”
基里曼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大人，凡人的自我管理是最终的目标……”
“放屁！”
马卡多爆了粗口，拐杖震得地板砰砰响。
“如果凡人治世在这个该死的宇宙里可行，当初叛乱刚露出苗头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配合瓦尔多，强行解散泰拉议会？”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恶魔在那群凡人权贵的床底下磨牙的时候，他们在讨论的不是怎么修防御工事，而是在讨论怎么分你的军费，怎么从你的后勤链里克扣最后一分钱！”
“你这份方案如果推行下去，不出五百年，这帝国就会烂进骨子里。”
“人类不需要混沌动手，自己就会因为议会的扯皮和利益纠葛，把自己给玩死！”
基里曼被训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低着头，双手交叉在身前，像个被班主任抓到逃课的三好学生，一言不发。
马卡多并没有停手，他转过身，拐杖指向了赫克托的青色方案。
“再说说你，赫克托。”
马卡多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你这份《超凡共治建议书》……如果不看封皮上的署名，老头子我差点以为你是喝多了，随便从虚空里抓了几个奸奇恶魔来帮你撰写的。”
“效率？集权？强者为尊？”
马卡多嘿嘿冷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你在努凯里亚自治区的那些成功经验，哪怕是一丁点，都没有体现在这份建议书里。在这里，我看不到文明的共鸣，我只看到了一个披着道袍的军阀！”
“你这哪是建立帝国？你这是在建立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让超凡者统治一切？只有踏入修行才有投票权？”
马卡多突然凑近赫克托，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道主的太阳穴。
“我严重怀疑，当初安格隆从脑子里拔出来的那根钉子，是不是顺手给植入进你和欧尔的脑袋里了？”
“你们的表现，简直比当初最暴躁的安格隆还要像个狂战分子！”
安格隆：？
“这方案里的每一个条款都透着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蛮横劲儿。你是觉得人类的脊梁骨还没断，想帮着混沌再彻底折断一次？”
马卡多猛地直起身，用力挥动了一下拐杖，似乎在想象着某种惩罚。
“老头子我这就一句话：”
“如果我现在还有哪怕一丝灵能力量，我一定要把你俩这俩臭小子给吊起来，然后把这两堆废纸点了，专烧你们的屁股！”
赫克托面露尴尬，这位刚刚弑神归来、成就人仙的道主，此刻竟然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了天空。
全场鸦雀无声。
原体们震惊了。
尔达也震惊了。
原体之母活了这么久，难得看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把战力排在全银河前几的强者，训成孙子的。
马卡多再次敲了敲桌子，但这次他嫌那白玉桌面太硬，震得手疼。
干脆抡起拐杖，狠狠地砸在了圆桌的边缘，发出了沉闷的“砰砰”响声。
这响声，像是某种战斗的号角。
马卡多看着那些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原体，露出了一个极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们这群傻孩子……”
马卡多的目光扫过狮王、扫过圣吉列斯、洛嘉、多恩、伏尔甘……最后停留在了一脸沉思的科拉克斯身上。
“你们真的以为，这两个人写出来的就是这两堆毫无逻辑的垃圾吗？”
马卡多突然笑了。
基里曼双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透出的皮肤红得发烫。
赫克托则依然抬着头，死死盯着屋顶的云雾，仿佛那里长出了什么绝世灵草。
这两个人的表现，完全不是“被揭穿了愚蠢方案”的羞愧。
而是一种“精心准备的戏剧，被观众当众拆台”的尴尬！
马卡多指着他们，对着全场大喊：
“他俩在演你们啊！！！”
“这两份极端的方案，不过是这两个心黑手狠的家伙，联手给你们设下的一个‘心理圈套’！”
马卡多的声音在太极殿内震荡，如同黄钟大吕，震碎了所有人脑海中的迷雾。
“他们为什么要抛出两份完全对立，却又同样极端的方案？”
“因为他们要在会议一开始，就人为地制造出两个‘极端极点’。他们要让你们在震惊之余，产生一种‘这两个家伙要撕破脸，帝国要再次分裂’的极致恐惧！”
“在这种恐惧和紧绷的氛围到达顶峰时，你们会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妥协，寻找平衡。”
马卡多冷哼一声，拐杖指向了两个人的脚心。
“而所谓的‘平衡点’，那个他们两人早已背地里达成了一致，真正准备推行的方案，可能正藏在他们的袖子里呢！”
“他们就等着演完这场戏，等着你们被这种对抗震慑得不敢有任何小心思，等着你们为了‘维护团结’而求着他们拿出一个中间方案。”
“然后，他们会一脸‘无奈’，一脸‘痛苦’地掏出那份第三套方案。”
“而你们这群被吓傻的孩子，会毫不犹豫，感天谢地地举起双手，全体投赞成票！”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一套教科书级别的，把你们当猴耍的政治双簧！！”
……
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狮王莱恩和多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洛嘉原本悲天悯人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们发现自己在马卡多面前，简直就像个只会读经的雏儿。
科拉克斯一脸恍然大悟，伏尔甘则若有所思。
圣吉列斯脚趾快把靴子扣烂了。
尔达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这两人。她从未想过，在现场最两个伟光正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的算计。
鲁斯和安格隆之流，则一脸懵逼的无声阿巴阿巴，脑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一片寂静中，圆桌的的一角。
“噗嗤……”
一直闭着眼仿佛在冬眠的幽灵，康拉德·科兹。
突然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