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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管教那种橡胶鞋底软塌塌的吱嘎声，是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稳、不快不慢的敲击声。
那脚步声在312门口停下来，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是监舍门锁，是铁门上那扇小窗的锁。
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刀疤辉抬起头，透过小窗的铁栏杆，看见一张脸。
不是郭光，不是郑威，不是管教。是谷彦君。
谷彦君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握着小窗的拉杆，另一只手夹着一个文件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执勤夹克，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在任何一次例行巡查中没有区别——严肃、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312，内务检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条走廊实在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监舍里。
一个狱侦科长过来检查，那就代表312的禁制这下也解开了。
刀疤辉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站起来，走到小窗前。
他跟谷彦君对视了一秒，然后谷彦君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做出查看监舍人员名册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速极快，音量极低，低到只有刀疤辉一个人能听到。
“他还活着。地下一层禁闭室。让你们联系赵大金。等待时机，到时需要北佬帮帮忙。另外——”
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昨晚郭光开门放何猛进312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控制中心的监控记录有存档。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还有，外面已经在查何猛家人的情况了。”
说完，他把小窗拉下来，锁好，脚步声继续往313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刀疤辉站在铁门后面，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转过身，看着312里剩下的几个人。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嘴唇上取下来，别在耳朵后面，然后走到老嘎面前，蹲下。
“老嘎，你腿脚不利索，但有件事只有你能做。放风的时候，你去找北佬帮的小浙江，告诉他——燃哥还活着，让虎爷看在之前的人情上，保咱们几天。”
老嘎点了点头。
“晓阳，你年纪小，脸生，管教不怎么注意你。放风的时候你负责跑腿，把消息传给铁头、阿贵他们。记住，别一次说完，每次只说一句，说完了就走，别让人注意到你在传话。”
周晓阳从上铺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直了。
刀疤辉最后才安排自己。他把被子里那根生铁摇臂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到自己的铺位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谷彦君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他没跟任何人重复——外面已经在查何猛家人的情况了。他没重复这句话，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重要了。
何猛是谁？武警特勤出身，两次夜袭312，单枪匹马。这种人的命门不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母亲身上。姚永军拿他母亲的医疗费做筹码逼他来杀人，那如果有人能掐断这个筹码，或者反过来把这个筹码变成打破何猛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刀疤辉睁开眼。
他没往下想。
他不是林燃，没有那种能把十步之外的棋局看穿的脑子。他能做的，就是把林燃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好，把312这几个人活着撑到林燃回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管教换岗的动静，橡胶鞋底软塌塌地磨在水磨石地面上，伴随着对讲机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刀疤辉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叼回嘴里。他还是没点。但他知道，这根烟用不了多久就能点着了。
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
秦墨接到谷彦君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
她刚从省纪委的专案组会议室里出来，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弯着腰取一罐咖啡。贩卖机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铁罐咣当一声掉进取物口，她弯下腰去拿的时候，别在腰间的传呼机震了。
那个号码她没见过。不是省纪委的内部号段，也不是市局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站直身子，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按下了回拨键。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眼窝有些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已经快四十八小时没正经睡过觉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对面是谷彦君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安江监狱里特有的那种压抑感，像是在一间不太方便大声说话的办公室里压着嗓子打电话。
“秦墨同志，我是安江监狱的谷彦君。我们见过。”
“我记得。谷科长，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林燃今天下午被郑威关进禁闭室了，单独关押，地下一层。罪名是袭警和预谋越狱。第二，我需要你在外面帮我查一个人——何猛。”
秦墨听到“禁闭室”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咖啡罐上收紧了。
铁罐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铝皮在指甲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但她没有打断谷彦君，让他把话说完。谷彦君把何猛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何猛，三十四岁，原武警特勤，母亲患尿毒症在省肿瘤医院做透析，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学。姚永军通过郑威以何猛母亲医疗费为筹码，胁迫他入监刺杀林燃。
“郑威把林燃关禁闭，就是给何猛创造动手的条件。禁闭室没有监控，晚上没人值班，何猛随时可以下去。”
谷彦君的声音顿了一下，“林燃让我查何猛母亲的医疗费是不是分期支付的，汇款账户是谁。但我在监狱系统里权限有限，查不到外面的东西。”
秦墨把咖啡罐放在窗台上，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
“省肿瘤医院。尿毒症。透析。医疗费分期。汇款账户。何猛，三十四岁。”她把关键词一个一个记在餐巾纸上，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汇款时间呢？”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何猛是大概一周多前从省厅分流到安江的，如果姚永军拿医疗费做筹码，汇款时间应该跟何猛调监的时间差不多。”
“够了。”秦墨把笔夹在耳朵后面，“谷科长，林燃在禁闭室里，有多大的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很大。”谷彦君说，“我今晚会去禁闭室巡一次。但我能做的，只有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