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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故狱相逢,得悉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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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故狱相逢,得悉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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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故狱相逢,得悉冤情(第1/2页)
    闵城的秋雨,是浸骨的凉。不似北方暴雨雷霆浩荡,也不似江南细雨温婉缠绵,这里的雨,是缠缠绵绵、无休无止的阴翳。细密雨丝如银丝密织,层层叠叠垂落人间,斜斜扫过闵城老街的青灰瓦檐,敲出簌簌细碎的轻响,经年累月,把整座城池都浸得温润又沉郁。街头青石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光洁,倒映着两侧斑驳的土墙、低垂的酒旗,还有沿街次第亮起的昏黄灯火。晚风卷着雨雾穿街过巷,裹挟着泥土的潮腥、老酒的醇香与市井烟火的细碎气息,揉碎在微凉的暮色里,将白日的喧嚣尽数涤荡,只余下一片沉寂萧瑟。
    乾隆客栈,静立在闵城正街最深的巷尾,是这座老城里开了数十年的老店。青砖院墙爬满暗绿苔痕,历经风雨侵蚀,纹路斑驳沧桑;朱漆木门早已褪去初时的鲜亮红润,边角磨损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肌理。檐下高悬的墨色酒旗,被连日秋雨浸透,沉甸甸垂落半空,再也无力随风舒展,旗面“乾隆客栈”四个行书大字,笔锋苍劲沉敛,带着岁月磨洗的厚重,却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此地并非南北通衢的江湖要道,少有走马游侠、名门豪客驻足,往来多是行商走贩、乡野布衣,烟火气浓,江湖气淡。也正因这份僻静无名,这座寻常老客栈,成了落魄之人藏身避世、含冤之士私叙前尘的绝佳去处,容得下风尘落魄,藏得住满腔沉冤。
    暮酉之交,日色彻底沉落西山,漫天雨势稍稍放缓,化作朦胧薄雾,漫过街巷屋檐,将整座闵城笼在一片氤氲水雾之中。街面行人散尽,商铺陆续收摊,零星的马蹄声、关门声、低语声渐渐消寂,天地间只剩雨落万物的轻响。客栈之内,灯火昏黄摇曳,桐油灯光透过木质窗格,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暖意寥寥,抵不住穿堂而入的秋夜寒凉。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是客栈最僻静的隔间,远离前厅的喧闹,隔音极佳,无人打扰。木格窗半敞着,微凉的雨雾裹挟着晚风肆意涌入,拂动桌案上粗瓷茶盏升腾的袅袅热气,将茶水的淡香吹散在空气里。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居于房间中央,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与岁月磨痕,是数十年食客落座的印记。五名风尘满身、神色沉郁的汉子,两两相对、围桌而坐,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压抑。
    五人皆是刚刚挣脱闵城大狱的囚笼,身上的粗布囚服尚未彻底更换,只是草草拍去尘土,褪去了沉重的镣铐枷锁。衣衫破损褴褛,边角磨得毛边四起,沾满牢狱的泥垢与斑驳血痕;发须凌乱干枯,沾着细碎草屑与尘埃;面容憔悴苍白,眼底藏着百日牢狱的疲惫、惊惧与沧桑,筋骨皮肉皆带着酷刑磋磨的痕迹。可纵使满身狼狈、遍体伤痕,五人脊背依旧挺拔笔直,眉眼深处,依旧留存着江湖侠客独有的傲骨锋芒,不曾被牢狱的黑暗彻底磨平。
    这五人,便是陈近仇、包不同、铁寻柳、花无艳、陈近啸。
    他们本是江湖陌路之人,出身门派不同、武学路数迥异、性情行事天差地别,半生轨迹从未相交。有人身居侠义正道,声名斐然;有人隐于山林市井,淡泊无争;有人快意江湖独行,桀骜不驯;有人凭心行事,不随世俗。本该是此生陌路、永不相逢的五人,却被一场精心策划、铺天盖地的滔天冤案强行羁绊,一同身陷闵城大狱,在暗无天日、酷刑遍布的囚牢之中相伴百日。他们一同熬过昼夜不息的严刑拷打,扛过狱卒的刻意欺凌、囚徒的恶意排挤,忍过暗无天日的绝望孤寂,在绝境之中彼此扶持、相互慰藉、坚守本心。
    百日牢狱,千般苦楚,万种委屈,尽数藏于五人心底,无人敢轻易言说,无人敢肆意宣泄。彼时身在囚笼,性命尚且朝夕难保,沉冤无从昭雪,悲愤无从宣泄,唯有咬牙隐忍、默默坚守,护住本心,守住清白。而今一朝脱困,镣铐落地,枷锁尽卸,五人不约而同相聚这僻静客栈。褪去牢狱惊魂,暂离生死危局,窗外秋雨潇潇,室内灯火昏沉,旧人齐聚,相对无言,满腔积压百日的沉冤、悲愤、委屈与不甘,终于到了可以尽数剖开、细细细数的时刻。绝境之中淬炼出的患难情义,裹挟着未雪的冤屈,沉沉笼罩在整间雅室,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五人之中,居中端坐的陈近仇,是五人之中年岁最长、心性最沉、气度最稳之人,亦是五人在狱中无形之中的主心骨。他年三十五岁,身形挺拔如苍松劲竹,纵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筋骨疲惫尽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落魄颓靡。常年行走江湖、执掌侠义道义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早已刻入骨血,纵使身陷泥沼、历经磨难,依旧不怒自威、沉稳厚重。
    他面容清俊端正,眉眼温润平和,本该是一副谦和儒雅的仁者模样,奈何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浅淡疤痕横贯眉眼,是狱中承受鞭刑所留,新疤叠旧痕,为他温润的眉眼添了几分凌厉沧桑。连日牢狱磋磨,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苍白无华,唇瓣干裂泛白,身形也比往日清瘦单薄许多,可那双眼眸依旧深邃沉静,如寒潭藏渊,藏着百日隐忍的沉郁、看透世事的悲凉,还有从未熄灭的侠义本心。
    陈近仇出身江南老牌侠义名门,世代习武,代代传义,自幼承袭家风,修武亦修德,一生以扶弱济贫、伸张正义为己任。半生行走江湖,踏遍大江南北,救过蒙冤义士,护过流离百姓,拆过奸人诡计,平过地方恶势,行事光明磊落、坦荡无私,在江湖中素来有仁义君子的美名。他素来不喜纷争、不结狐朋狗友、不慕名利,只求俯仰无愧天地,言行不负本心。可偏偏是这样一位仁心侠义、与世无争的江湖君子,无端卷入这场精心布局的惊天冤案,沦为权贵博弈、恶徒牟利的牺牲品,受尽无妄之灾。
    百日囚牢,暗无天日,酷刑轮番加身,威逼利诱接踵而至。官府爪牙日夜逼供,要他自认勾结匪寇、图谋作乱,要他攀咬牵连更多江湖清流、侠义之士,借此罗织大罪、肃清异己。百日光阴,他未曾喊过一声痛、诉过一句苦、认过一分罪,始终咬牙硬扛,守住本心清白,护住身边同狱受难之人。他将所有愤懑、委屈与不甘尽数压在心底,以一身傲骨对抗世间污浊,以一己定力稳住五人心神。
    可此刻脱身囚笼,静坐旧友身前,看着四张同样满身伤痕、满目沉郁的面孔,听着窗外绵绵秋雨萧瑟作响,积压百日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悄然翻涌而上,沉沉压在心头。
    陈近仇缓缓抬起布满薄茧与细小伤痕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桌案上微凉的粗瓷茶盏。盏中粗茶浑浊暗沉,沸水冲泡的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他眼底的沉郁,也模糊了眼前沧桑光景。他缓缓敛了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打破满室死寂,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百日牢狱磨砺出的粗糙质感,每一个字都沉重有力,落于寂静室内,声声震耳。
    “今日我五人得以走出闵城大狱,重见天日,绝非奸人幡然醒悟、心存善念,亦绝非官府明察秋毫、秉公断案。”他语速平缓,语气却带着彻骨的寒凉与清醒,“不过是权贵博弈、势力拉扯之下的片刻侥幸,是恶徒暂时收手、暂且留命的结果。这场横祸无端天降,毁我半生清名,困我肉身百日,磨我筋骨意志,辱我侠义本心。其中曲折冤屈、腌臜阴谋、世间寒凉,百日来我尽数藏于心底,未曾与人细说分毫。”
    他抬眸,目光缓缓扫过身旁四人,眼底满是沉凝肃穆,字字铿锵:“今夜闵城夜雨萧瑟,故人齐聚,无外人惊扰,无官府窥探。便将这桩泼天冤案,从头至尾,细细说透。不求即刻昭雪,只求我五人心底透亮,不忘今日之辱、今日之冤,来日若有机缘,必讨回公道、涤荡污浊。”
    话音落定,雅室之内再度陷入死寂。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案上的茶水微微晃动,细碎的水声微弱可闻。其余四人纷纷抬眸,目光尽数汇聚在陈近仇身上,眼底皆是肃穆、沉郁与动容。百日囚牢,五人朝夕相伴,彼此知晓对方蒙冤受难,却从未有机会完整倾诉各自的遭遇、祸事的始末、狱中所受的苦楚。众人皆各自隐忍、彼此慰藉,默默坚守,如今尘埃暂落,终是到了剖开伤疤、细数冤情、共证本心的时刻。
    坐在陈近仇左手边的包不同,闻言当即坐直身形,清瘦的肩头微微绷紧,眼底的隐忍瞬间化作浓烈的愤懑。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白皙斯文,纵使历经百日牢狱磋磨、酷刑折磨,依旧难掩一身书卷儒气,只是往日温润通透的眼底,多了几分愤世嫉俗的锐利与不肯妥协的执拗。
    江湖人人皆知包不同性情古怪执拗,毕生行事最是较真,遇事必辨是非、分曲直、明黑白,从不随波逐流、趋炎附势,更不肯苟且妥协、含糊处事。旁人遇事懂得变通圆滑、明哲保身,唯独包不同,认死理、守本心,对错是非分毫不让,黑白曲直绝不含糊。世人多笑他迂腐固执、不懂人情世故,殊不知,这份世人眼中的迂腐,恰恰是浊世之中最难得的清正本心、道义底线。他半生独行江湖,不拜名门、不附权贵、不结私党,行事只求心安,做人只求坦荡,从未有过半分苟且龌龊。可正是这份刚直不阿、不肯同流合污的性情,让他硬生生卷入这场无妄冤案,沦为地方权贵铲除异己、打压清流的棋子。
    包不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却依旧难掩语气中的较真与坦荡,开口便是一贯的执拗风骨:“非也,非也!陈兄所言侥幸,我却不以为然!我五人今日脱困,纯属恶徒布局疏漏、官府急于结案收场,与公道天理半分无关!此事自始至终,错不在我五人半分,尽数是奸人蓄意构陷、贪官枉法栽赃、世道黑白颠倒所致!”
    他语速稍快,言辞铿锵有力,字句落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悲愤:“我包不同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天地,进退不负本心。不贪名利、不恋荣华、不做恶事、不结私党,半生独行,清清白白。可这群宵小之徒,凭空捏造罪证,强行安上我勾结匪寇、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意图作乱的滔天罪名,将我打入暗无天日的牢狱百日,日夜折辱、百般拷打!此冤不吐,此愤不消,我终生难以心安!”
    包不同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清瘦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可见心底怒意翻涌至极。百日牢狱之中,他是五人之中受刁难最多、被针对最甚的一人。只因他不肯认罪画押,不肯屈从威逼,更不肯按照官府的授意攀咬其他江湖义士,断了权贵借机肃清江湖清流的图谋,便屡屡遭到狱卒刻意刁难、恶意欺凌。枷锁加重、囚衣克扣、饮食断绝、昼夜拷打,种种腌臜手段轮番上阵,日日不得安歇,夜夜不得安眠。
    旁人身陷囹圄,多半会懂得变通妥协、暂且认罪以求苟活,可包不同偏不。他宁受皮肉之苦、筋骨之痛,宁受牢狱煎熬、日夜折辱,也不肯玷污半生清名、违逆本心道义。哪怕遍体鳞伤、身心俱疲,依旧傲骨不灭、本心不改,死死守住清白底线。
    稍稍平复激荡的心绪,包不同缓缓垂眸,目光落于桌案浑浊的茶水之上,将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句句沉痛。
    “当日事发,毫无征兆,突如其来,宛如晴天霹雳。”他语气沉缓,褪去了方才的激昂,只剩无尽寒凉,“那日我途经闵城西郊枫林,彼时秋意正浓,枫林红叶漫天,本是寻常行路观景,途中偶遇四五名江湖散人围坐闲谈。我素来不喜扎堆喧闹,本欲绕道离去,未曾刻意驻足偷听,只是步履停顿片刻,无意听闻几句秘辛。”
    “那些散人闲谈之间,尽数提及闵城本地富商兼乡绅赵宏远,与西郊盘踞的黑风盗匪暗中勾结、互为表里。赵宏远仗着家中财势与官场人脉,暗中为盗匪提供粮草、兵器、藏身之所,包庇盗匪劫掠乡邻、屠戮百姓;而黑风盗则为他打压异己、抢夺田地、敛取不义之财。官商匪三方勾连,盘踞闵城一方,作恶多端、残害生灵,百姓敢怒不敢言,江湖无人敢管。”
    “我不过是无意听闻几句实情,未曾参与闲谈,未曾散播言语,未曾插手此事,驻足片刻便转身离去,继续赶路。自始至终,我与那黑风盗毫无交集,与赵宏远更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来勾结匪寇之说?”
    说到此处,包不同眼底怒意再度翻涌,语气骤然沉痛:“可世事荒诞,莫过于此!不过半日时辰,我行至城郊渡口,尚未离开闵城地界,数十名官府捕快骤然围堵而来,刀戈相向、气势汹汹,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我团团围困、当场拿下。为首捕头当众宣告,我是黑风盗隐秘同伙,暗中勾结匪寇、窥探官府动向、意图聚众作乱!”
    “我当时满心错愕、万般不解,当场据理力争,直言自己不过过路之人,无意听闻闲谈,并无半分谋逆作乱之举。可那群捕快早已奉了上头指令,根本不听我半句辩解,不由分说便锁链加身、铁镣锁铐,直接将我押回县衙大牢。”
    包不同抬眸,眼底满是悲凉与嘲讽:“此后百日,我方才看清这官场腌臜、人心险恶。所谓人证,是官府强行威逼利诱、刻意捏造的市井无赖;所谓物证,是凭空伪造、漏洞百出的兵器信函;所谓供词,是严刑拷打、屈打成招的血泪之言!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非,不在乎清白冤屈,只求凑齐罪名、坐实大案,借肃清匪患之名,打压知晓内情之人,护住官商匪勾结的肮脏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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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日日提审、夜夜拷打,皮鞭抽身、夹板锁骨、昼夜不休,一次次逼我认罪,一次次逼我攀咬其他江湖义士。只要我肯松口,便可免去酷刑、从轻发落。可我包不同一生清白,宁死也不肯背负谋逆污名,不肯诬陷无辜之人!便是这般执拗,换来了百日炼狱,遍体伤痕,半生清名险些毁于一旦!”
    一番话说完,包不同胸口微微起伏,气息难平,眼底积压的悲愤尽数倾泻而出,却依旧守着最后的傲骨,不曾有半分颓败怯懦。
    包不同话音刚落,身侧骤然响起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面微微震颤,盏中茶水激荡溅出数点水珠。
    坐在最外侧、一身凛冽刚气的铁寻柳,重重一拳砸在实木桌案之上,力道刚猛厚重,震得满室沉寂碎裂开来。他身形魁梧健硕、肩宽背厚、骨架硬朗,一身筋骨如铁铸铜浇,肌肤是常年习武、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手掌宽大厚实、布满层层厚茧,是常年握剑练力、刀山火海闯荡留下的印记。
    铁寻柳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硬派武人,专修外功硬术与劈山快剑,招式刚猛凌厉、杀伐果断、大开大合,上阵对敌从无半分拖沓,与人交手向来正面硬撼、无惧无畏。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凭一身实打实的硬本事立身,不倚名门庇护,不凭人脉钻营,性情耿直刚烈、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分奸邪狡诈、贪赃枉法、欺压良善之事。世间所有不平不义、腌臜龌龊,只要被他撞见,必然出手管到底,是以江湖人既敬他一身硬功、也畏他刚烈性情。
    此刻他满脸怒色、双目赤红,粗粝洪亮的嗓音带着滔天愤慨,轰然响彻整间雅室,震得窗纸微微作响:“老子闯荡江湖三十余年,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千军万马也曾直面,与人交手数百次,刀砍斧劈、箭刺拳打,从未惧过分毫、退过半步!今日却栽在这群昏庸贪官、龌龊小人手中!可笑至极!可气至极!可恨至极!”
    铁寻柳的冤情,是五人之中最直白、最惨烈、最令人扼腕痛心的一桩。他本与闵城无半点渊源,与黑风盗、赵宏远、当地官府更是毫无私怨纠葛。此番前来闵城,全然是一腔侠义、为民除害。
    此前他游历途经邻县,听闻往来客商、逃难百姓尽数哭诉,言道闵城西郊黑风盗横行无忌、凶戾残暴,日日劫掠往来行旅、夜夜侵扰周边乡野,抢夺财物、屠戮百姓、奸**孺、烧毁村落,作恶多端、罪孽滔天。而闵城官府置之不理、视而不见,任由盗匪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投诉无门。
    听闻此事,铁寻柳义愤填膺、怒火中烧。他习武一生,所学所练,不为争名夺利、不为称霸江湖,只为除暴安良、守护苍生、伸张正义。得知一方百姓深陷水火、备受欺凌,他当即孤身策马奔赴闵城,不携随从、不邀帮手,独自一人,欲清剿盗匪、平定祸乱、还百姓一方安宁。
    抵达闵城之后,他日夜潜伏西郊山林,风餐露宿、忍饥耐寒,暗中追查黑风盗的巢穴位置、人员数量、活动规律,步步摸排、细细追踪,历经数日艰险探查,终于摸清盗匪老巢所在,摸清了官商匪暗中勾结的肮脏脉络。彼时他已然筹谋妥当,只待夜色深沉,便孤身闯入匪巢,一举清剿恶徒、为民除害。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自己一腔赤胆忠心、一番侠义之举,换来的不是百姓感念、世间公道,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构陷、一场无妄天降的牢狱之灾。
    就在他准备动手清剿盗匪的前夜,大批官府捕快、衙役兵丁骤然合围山林,将他孤身围困。彼时黑风盗尽数隐匿巢穴、安然无恙,唯有除暴安良的他被团团围住。闵城县令亲自到场坐镇,当众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直指铁寻柳是黑风盗幕后匪首,假借游侠之名隐匿行踪,暗中聚众结党、盘踞山林、劫掠商旅、残害百姓,是搅动闵城祸乱的罪魁祸首。
    一夜之间,天地变色、黑白颠倒。舍身除暴的英雄,沦为祸乱一方的匪首;一心护民的侠客,成了官府口中的乱臣贼子。
    铁寻柳一身铮铮傲骨,半生光明磊落,岂肯承认这凭空捏造、荒诞至极的莫须有罪名?他当场据理力争,直言盗匪巢穴所在、官商勾结的实情,可县令早已与盗匪、劣绅沆瀣一气、利益捆绑,岂会听他半句辩解?
    为了彻底坐实罪名、封住悠悠众口,官府将铁寻柳打入死牢,日夜施以酷刑。烙铁灼肤、枷锁磨骨、铁链锁身、昼夜鞭挞,种种残忍手段轮番上阵,极尽折磨之能事。他们不仅要他认罪画押,更要彻底废掉他一身纵横江湖的硬功武学,让这位铁血侠客沦为废人,再无能力揭穿黑幕、伸张正义。
    百日牢狱,铁寻柳皮肉溃烂、筋骨受损、旧伤叠新伤,一身苦练二十余年的硬功被废大半,体魄根基遭受重创,余生武学再难重回巅峰。肉身的剧痛、筋骨的损伤,他从未放在心上,刀枪剑影里闯出来的汉子,本就不惧伤痛磨难。可最让他痛彻心扉、夜不能寐的,是满心悲凉、世道寒凉。
    铁寻柳双目赤红,嗓音粗粝哽咽,藏着铁血汉子极少流露的悲怆:“我铁寻柳习武一生,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江湖地位,毕生所求,不过除暴安良四字!我凭手中长剑、一身硬骨,行走江湖、守护弱小,见恶便除、见冤便鸣、见苦便扶!”
    “可我拼死守护的世道,却狠狠背叛了我!贪官收受贿赂、包庇盗匪,任由恶徒残害苍生;官府不分黑白、不辨善恶,反手将护民之人打入炼狱!作恶者逍遥法外、安然无恙,行善者蒙冤受刑、身陷囹圄!我不痛身上伤疤、不痛筋骨受损,我痛的是这青天无眼、公道蒙尘,痛的是一腔赤诚真心,尽数喂了浊世豺狼!”
    铮铮铁血,字字悲怆,回荡在寂静雅室之中,听得人心头发沉、眼眶发酸。满堂沉郁未散,晚风再度穿窗而入,带着秋雨的寒凉,轻轻拂动众人破损的衣衫,也吹散了满室刚烈戾气。
    一直默然静坐、低眉敛目的花无艳,此刻终于缓缓抬眸。
    五人之中,花无艳最为清雅出尘、温润脱俗。他容貌俊雅如画、眉目清逸温润,身形清俊挺拔、身姿端雅,一袭破旧囚服穿在身上,依旧难掩满身风雅气韵。看似身形清瘦、温润柔弱,毫无杀伐凌厉之气,实则心性极为坚韧通透、沉稳笃定。他出身隐世百年医武门派,自幼潜心修行医术武学,精通岐黄之术、善辨人心肌理、通晓疗伤固本之道,武学飘逸灵动、攻守兼备,却素来藏锋守拙、不喜张扬。
    常年隐居深山幽谷,采药炼丹、行医济世、打坐修行,不问江湖纷争、不涉朝堂权谋、不争俗世名利,半生淡泊无争、安然自在。他本是世外闲人、方外之士,与江湖恩怨、朝堂争斗、地方匪患尽数无关,本该安然隐居山林,远离俗世污浊,可偏偏这般与世无争之人,依旧未能躲过这场席卷而来的无妄祸事,无端被卷入冤案之中,身陷百日牢狱,受尽世间寒凉。
    花无艳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雨雾,清润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冲淡了满室的悲愤戾气,却藏着化不开的无尽悲凉与唏嘘。他语速平缓、字句轻柔,无半分激昂怨怼,却字字戳心、句句苍凉。
    “我本无心俗世,久居山林,半生采药行医、救济疾苦,以医者仁心渡人,以淡泊心性自守。”花无艳眼底清浅无波,唯有一抹沧桑沉淀,“我不逐名利、不结狐朋狗友、不涉纷争、不问是非,只求山间安稳、行医无愧。那日下山,只为采购稀缺药材、补齐炼丹所需,本无意逗留俗世、牵扯事端。”
    “途经闵城城郊村落之时,恰逢黑风盗劫掠过后,村落残破、屋舍倾倒、遍地狼藉。无数无辜百姓身受重伤、卧地哀嚎,刀伤箭创、跌撞损伤遍布全身,血流不止、痛苦不堪,老弱妇孺啼哭不止,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我身为医者,见众生疾苦,岂能视而不见、袖手而去?医者本分,便是救死扶伤、济世渡人,无论贵贱善恶、江湖布衣,但凡有疾苦相求,皆当倾力相助。我心生恻隐,当即驻足村落,就地取材、施针上药,昼夜不休为受伤百姓疗伤止痛、缝合创口、固本安魂,救助数十名无辜伤者。”
    他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满是寒凉唏嘘:“我本以为,行善积德、济世救人,乃是世间最安稳、最无愧本心之事。却万万不曾料到,这般纯粹的善举,这般医者本分,竟会成为我获罪入狱、蒙冤受难的祸根。”
    官府为了彻底坐实黑风盗匪祸大案、掩盖官商勾结的秘辛,不仅要打压知晓内情的江湖义士,更要将所有与匪患现场有牵扯的人尽数罗织罪名、一网打尽,杜绝任何真相外泄的可能。彼时官府差役巡查灾后村落,见花无艳身着布衣、气质脱俗,正专心为伤者疗伤治病,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不听辩解,仅凭片面揣测,便凭空捏造滔天罪名。
    他们污蔑花无艳是黑风盗专属医者,常年潜伏暗处,专门为受伤盗匪疗伤止痛、医治伤势,包庇贼寇、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是匪帮隐秘同伙。仅凭这毫无依据的无端揣测,便不由分说将他当场抓捕、锁链加身,直接打入闵城大狱,定罪收押,无半分查证、无半分公道。
    “我行医半生,救人无数,上至江湖侠客、名门子弟,下至乡野布衣、流离百姓,无论身份高低、善恶贫富,但凡身陷疾苦,我皆倾力施救、毫无偏颇。”花无艳眸光微凉,语气淡然却藏着极致的悲凉,“我从未问伤者出身、从未辨施救对象善恶,只知医者仁心、救人为本。可俗世荒唐,黑白颠倒,行善即是过错,救人便是同党。”
    “百日牢狱,我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世事寒凉。我见过无辜百姓未曾作恶,却被屈打成招、含冤认罪;见过正直良善之人,被权贵肆意打压、无端构陷;见过奸邪小人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依仗权势逍遥法外;见过公道被践踏、正义被掩埋、真心被辜负、善意被亵渎。”
    “牢狱苦寒、酷刑伤身、枷锁磨骨,这些肉身磨难,我皆可坦然承受、淡然释怀。真正寒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是这世间善恶不分、是非颠倒,是良善无路、奸邪横行,是一腔善意付诸流水,一片赤诚惨遭践踏。”
    花无艳性情温润通透、心怀悲悯苍生,素来不喜争斗、不怨世人、不恨俗世。身陷牢狱百日,他从未心生怨毒、迁怒他人,从未与人争执斗气、消极沉沦。狱中日夜,他一边默默忍受磨难、静心疗伤,一边温柔劝慰身边失意绝望的蒙冤囚徒,以一己温润心性,消解众人的戾气与绝望。他见过最黑暗的人心、最凉薄的世道,却依旧守住了心底的善良与悲悯,这般通透纯粹,最是动人,也最是让人心疼。
    晚风轻拂,烛火摇曳,映得花无艳清雅的面容忽明忽暗,满身风霜,却依旧澄澈坦荡。
    最后开口的,是五人之中最年轻、最具少年侠气的陈近啸。
    陈近啸年仅二十八岁,眉目锐利清朗、英气勃勃,身形矫健灵动、挺拔俊逸,筋骨舒展、身姿利落。眉宇之间,既有年少侠客的桀骜洒脱、意气风发,又有历经风霜、身陷绝境沉淀出的沉稳内敛、沉静厚重。他与陈近仇同姓,却并非同族宗亲,素无血脉渊源,却因这场惊天冤案、百日牢狱相伴,结下了远超同族至亲的生死情义、患难羁绊。
    陈近啸年少成名,天赋卓绝、悟性过人,一手流云飞啸剑法冠绝年轻一辈,招式灵动飘逸、变幻莫测、迅捷凌厉,攻守兼备、洒脱不羁。他行走江湖素来快意恩仇、刚正磊落,行事坦荡随性、不惹是非、不惧强权、不欺弱小,随性而行、凭心而动,是江湖中最亮眼、最洒脱的少年侠客。本该前程坦荡、侠途浩荡,却无端卷入祸事,一朝跌落尘埃、身陷囚笼。
    相较于其余四人,陈近啸的冤情,最为纯粹无辜、最令人扼腕叹息,全然是无妄之灾、池鱼之祸。
    他此番远赴闵城,本无半分涉险之意,既非前来除暴安良,亦非前来探查匪情,只是听闻年少旧友隐居闵城城郊,特意千里奔赴,只为寻访旧友、切磋武学、闲话江湖,纯属私人访友、游历散心,与闵城匪患、官商纠葛、江湖纷争全然无关。
    那日他一路策马赶路,途经西郊村落,恰逢官府大肆搜捕所谓“黑风盗余党”,大批兵丁捕快沿街巡查、逐户搜捕,气氛肃杀紧绷。原本他只需绕道而行、置身事外,便可安然避开祸事、全身而退。可他生性刚正、心有悲悯,见官兵肆意妄为、仗势欺人,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彼时几名年迈乡农、柔弱妇人,只因来不及避让巡查队伍,便被官兵粗暴推倒在地、肆意呵斥殴打,无端遭受欺凌。百姓跪地求饶、苦苦辩解,直言自己世代居于此地、安分守己,从未与盗匪勾结,却无人听闻、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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