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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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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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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8章人生南北多歧路(第1/2页)
    巴陵城西渡口。
    昨夜晓风悄别、窗笺留字的余韵尚未散尽,天光彻亮,洞庭水汽翻涌,笼罩整座临江渡口。清晨的江面薄雾浅浅,烟波浩渺,粼粼波光随着晨风缓缓起伏,远山含黛,云水相接,本是江南最温柔的晨景,却因渡口往来的离别之人,平添数分怅然离愁。
    按照原定行程,妙夙今日晨起整装,正式启程折返江畔的火药工坊。刘靖昨夜看完密报、处置完军务,心中始终记挂着她此番独行前路凶险,亦记挂着昨夜那一场克制温柔的道别,便特意抽出身务,亲自前往城西渡口相送。
    辰时未过半,渡口码头已然热闹起来。
    往来商船、官船错落停靠,船夫号子、行人低语、亲友叮咛交织错落,烟火气浓郁,却字字句句皆绕不开别离。乱世年岁,行路不易,每一次渡口相送,都不知下次相逢是何年月,故而此处常年萦绕着不舍与牵挂,有人含泪挥手,有人低声嘱托,有人伫立远眺,人间聚散的悲欢,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靖一身常服,素色衣料干净利落,褪去了书房伏案的沉静,亦收敛了军政杀伐的冷锐,只余一身清隽挺拔的气度。孤身立在青石码头之上,身后亲卫远远随行止步,不敢上前打扰,为二人留足了独处的方寸天地。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自渡口长街缓步走来。
    妙夙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衣,长发整齐束起,仅用一根简单木簪固定,不施粉黛、不染繁华,清丽的眉眼在朦胧江雾中愈发温润柔和。她行囊极简,只携一只随身竹箧,步履轻缓,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与滞涩。
    昨夜破晓悄然离去,是怕当面别离乱了心神;今日渡口相见,是礼数周全,亦是心底深处,贪念最后片刻的相伴时光。
    行至近前,妙夙微微敛衽行礼,语声轻柔,带着一丝晨起江风吹出的微凉:“节帅亲自相送,妙夙不敢当。”
    刘靖望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松弛自然:“你为巴陵、为工坊操劳奔走,又悉心照料我月余,一程相送,理所应当。”
    二人并肩立于码头青石之上,身前是浩荡洞庭江水,身后是熙攘离别人海。江风徐徐吹拂,撩动二人衣袂,水雾漫拂眉眼,周遭人声嘈杂,可二人身侧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喧嚣不入,只剩彼此悄然萦绕的缱绻心绪。
    距离开船尚有片刻时辰,二人无需急着登船,便静静伫立江边,无人多言打扰。
    妙夙垂眸望着脚下流淌的江水,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不舍。这一月在巴陵节度府的朝夕,是她半生云游、清修修道以来,最安稳、最温热的一段时光。不必颠沛流离,不必风餐露宿,日夜守着心之所系之人,看他病愈回暖,陪他山间风月,听他过往沧桑,细碎朝夕,温柔绵长。
    可温柔时光终有尽头,她身负工坊重任,手握军中绝密重器,身后是藩镇军备命脉,容不得半分贪恋私情。昨夜得知雾霭都暗中觊觎工坊的隐患,她心中更是警醒,归心似箭,却也离思更浓。
    她悄悄侧眸,余光描摹着身侧少年挺拔的身影。他少年掌帅,身负山河重任,日日周旋军务、权谋、战火之间,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步步荆棘、身心俱疲。她多想留在身侧,继续为他调养身心、分忧解难,可世事别离、南北殊途,终究无可奈何。
    江风渐盛,吹动她鬓边碎发,轻轻拂过眉眼,妙夙微微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心底的决心,纤白的手指缓缓探入袖中。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素来沉静通透、淡然无波的心境,此刻慌乱又羞怯。
    袖中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并非道门制式规整的祈福符箓,没有繁复纹路,没有庄重道印,只是她昨夜挑灯亲手绘制的平安符。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她借着烛火一笔一画描摹,落笔极轻、心意极诚,不求功名显赫,不求霸业千秋,唯求他岁岁平安、身无病痛、前路无虞。
    修道之人本应清心寡欲、不执情爱、不系尘缘,可她为他破了心境、动了凡情,悄悄画符祈安,藏尽少女最纯粹、最笨拙、最真挚的牵挂。
    这是她私藏的心意,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是方外弟子不该有的尘缘执念。
    妙夙垂着眉眼,不敢抬眸直视刘靖目光,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羞怯又柔软。她将叠成小巧方形的符纸,轻轻递到身前,指尖微凉,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节帅……”她语声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腼腆羞涩,不复往日的沉稳从容,“临行仓促,无以为赠,这是小道昨夜亲手画的平安符。寻常道门小符,不值珍赏,唯愿……唯愿节帅身安体健,岁岁无虞。”
    短短几句话,她说得期期艾艾,语速极缓,耳根绯红愈发浓重。平日里通透淡然、进退有度的道女,此刻全然露出少女本色,羞涩、忐忑、真挚,生怕自己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太过冒昧,太过轻薄,惹他失笑。
    她不敢说心底深藏的牵挂,不敢诉日夜惦念的情思,只能借着一张平安符,隐晦托付自己所有的期许与不舍。
    刘靖低头,望着她掌心那方素黄符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能想见她昨夜灯下细细折叠、用心珍藏的模样。
    他抬眸看向少女羞怯低垂的眉眼,看清她颤动的睫羽、泛红的耳尖,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真诚。心底瞬间涌上一片温软暖意,驱散了连日军务的沉冷,也冲淡了离别的怅然。
    他素来不信天命符箓、祈福之说,可这一刻,却无比珍重这一方小小的符纸。
    这不是虚妄祈福的道符,是少女克制隐忍、纯粹赤诚的满心心意。
    刘靖抬手,指尖轻轻接过符纸,触感轻薄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她身上常年萦绕的干净气息。他没有随意收进袖袋,当着妙夙的面,小心翼翼抬手,将这方平安符贴身放入衣襟内侧,妥帖落在心口位置,紧贴温热肌肤,分毫不敢轻慢。
    动作郑重、姿态珍重,无声诉说着这份心意的分量。
    妙夙抬眸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头瞬间轰然一暖,清甜的欢喜瞬间漫遍四肢百骸,方才所有的羞怯忐忑、惴惴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柔光,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清丽的容颜在江雾晨光中愈发动人。
    他收下了,还贴身安放。
    这便够了。
    无需言语告白,无需缱绻牵绊,仅此一个动作,便足以慰藉她所有的隐忍、不舍与相思。哪怕从此南北相隔、山水遥望,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少女心意,终究被他珍重以待。
    欢喜过后,汹涌的离愁便紧随而至,紧紧缠绕心口。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空落与不舍,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离愁,收敛所有缱绻心绪,逼着自己稳住心神。
    渡口船夫已然高声催促,登船时辰已至,不宜再做耽搁。
    妙夙轻轻颔首,对着刘靖稳稳敛衽一礼,礼数周全,语声温柔却坚定:“时辰不早,妙夙该启程了。节帅保重身体,军务劳顿,切勿伤身。工坊诸事,小道自会尽心镇守,不负节帅所托。”
    “一路安好。”刘靖看着她,嗓音温和沉缓,“工坊凶险,暗谍潜藏,万事谨慎,护好自身。”
    简单两句叮嘱,藏着他未曾言说的惦念与担忧。他知晓雾霭都虎视眈眈,知晓她此去孤身镇守重地,前路暗藏杀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安顺遂。
    妙夙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清俊挺拔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叮嘱,尽数刻在心间,随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素色身影拾阶而上,稳稳踏上停靠在岸边的官船。船板轻晃,她立在船头,微微侧身,最后遥遥回望一眼码头上的人影,眼底盛满无声眷恋。
    下一瞬,船夫拔锚撑篙,船桨划破平静江面,层层涟漪荡开,官船缓缓离岸,渐渐驶向烟波浩渺的洞庭深处。
    船身渐行渐远,起初尚能看清船头那道清丽素衣的身影,渐渐只剩一抹浅浅白点,消融在茫茫云水之间,最终彻底被江雾烟波吞没,再无踪迹。
    码头之上,人声依旧喧嚣,别离仍在继续。
    刘靖伫立原地,未曾移步,静静望着船只远去的方向,目光悠远绵长。江风阵阵吹来,带着洞庭水汽的微凉,拂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心底萦绕的淡淡怅然。
    身侧来来往往,皆是人间别离百态。
    不远处,一位布衣妇人倚着码头栏杆,泪眼婆娑,抬手不断朝着远去的商船挥手,口中低声嘱托远行的游子,字字牵挂、句句不舍;一旁有壮年男子背负行囊,频频回头遥望故土城池,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还有年少兄妹相拥道别,泪眼朦胧,轻声哽咽。
    乱世浮生,最寻常便是聚散别离。
    人人都有前路奔赴,人人都有身不由己,有人奔赴故里,有人远赴他乡,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家国奔走,天南地北,各赴前程,从此山水相隔,经年难逢。
    望着满码头的离愁别绪,望着茫茫江水隔断前路,望着妙夙远去的方向,刘靖心底感慨万千,一句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低声轻吟而出,嗓音清冽悠远,落于风里:
    “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短短十字,道尽此刻所有心境。
    世间行路,从来多是歧路分殊。世间相逢,终究难逃聚散匆匆。
    ……
    洞庭渡口的烟波层层敛去,最后一点素衣白影消融在云水苍茫之间。
    刘靖立于青石码头,临风伫立良久,江风卷着湿凉水汽漫过衣襟,拂去了临别时的温柔缱绻,也一点点沉淀下心绪。指尖轻轻按压着心口处的平安符,薄薄一纸符纸贴着温热肌肤,带着草木清浅的余温,藏着少女纯粹赤诚的牵挂。
    一别南北,岐路殊途。妙夙奔赴江畔重地,死守火药工坊这方军中绝密命脉,为他安稳后方、暗挡谍患;而他身居藩镇中枢,身负三军荣辱、两州民生,自当奔赴沙场、坐镇前线,抚平乱世狼烟。
    儿女情长,终究要让位于家国山河。
    片刻之后,刘靖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浅淡的离愁尽数褪去,重归执掌一方军政的沉肃锐利。他转身抬步,步履沉稳,沿着渡口长街原路折返。身后亲卫紧随其后,步伐规整、静默无声,将方才渡口的温柔别离彻底隔绝,重回军政森严的秩序之中。
    自城西渡口折返节度府的一路,巴陵城街巷烟火寻常,市井安稳,商贾往来、百姓安居,一派太平景致。可刘靖眼底清明,深知这份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表象。城外朗州方向,群山连绵、硝烟未歇,石门、龙阳、陬溪三线山林之中,日日有厮杀、夜夜有血战,宁国军将士浴血相持、步步蚕食,于荒山野岭中拼杀前路。
    他大病初愈,蛰伏后方月余,得以静养调息、整顿内务、肃清谍患、梳理军务。如今身疾尽除、心神归稳,内务整改初见成效,镇抚司肃清内鬼、廓清谍网,后方朝堂安定、府衙清明,再无掣肘牵绊,已然到了奔赴前线、亲督战事的最佳时机。
    回到节度府时,日头已然高悬中天,晨雾尽数散尽,天光澄澈明朗。府中各司官吏各司其职,文书往来、军务流转井然有序,全无乱象。朱政和率府中僚属迎于府门之外,见刘靖归来,躬身行礼,静待吩咐。
    刘靖未曾多言,径直步入府中,穿过前衙回廊,直奔议事堂。
    入堂落座,他第一件事便是让人传召陈象入内议事。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议事堂,身姿挺拔、神色恭谨,正是执掌节度府内务、辅佐刘靖统筹后方政务的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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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象此人,机敏通透、沉稳干练,心思缜密、虑事周全,素来擅长打理后方繁杂政务、调和僚属关系、统筹粮草辎重,是刘靖最为信任的文臣心腹。寻常军务调度、内政整改、民生规制,皆由其一手操持,从未有过半分纰漏。往日里,他恪守臣道、谨守本分,只参政务、不妄言兵事,更极少对刘靖的决策出言劝阻、多加置喙。
    可今日入堂落座,见刘靖神色沉肃、眼底暗含远行之意,陈象心头便已然隐隐察觉不对。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下,议事堂只剩君臣二人,静谧无声。刘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平稳笃定,不带半分迟疑,径直开口吩咐:“先生,你即刻着手梳理府中诸事,规整各项政务卷宗、粮草调度、官吏任免、民生事宜。我如今大病痊愈,身子已然无碍,明日一早,便亲率玄山都牙兵赶赴朗州前线,亲自督战。”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氛围骤然一凝。
    陈象身形微顿,脸上恭谨平和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焦灼,几乎是脱口而出:“节帅不可!”
    他素来沉稳有度、进退得体,极少有这般失态直言、急切劝阻的模样。可此刻心绪翻涌、难掩担忧,顾不上君臣分寸,起身拱手长揖,语气恳切急迫:“节帅,万万不可亲赴前线!朗州地界山穷水恶、林深瘴重,山路崎岖、瘴气弥漫,且战地厮杀无度、凶险莫测。您大病初愈,气血初复、根基尚浅,正当在府中静养调息、稳固身子,何必亲身涉险、再受奔波劳碌、刀兵之危?”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句句皆是肺腑忠言,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如今前线战局稳步向好,康博将军坐镇中军,沉稳持重、调度有方;庞观、姚彦章二位将军分守三线、各领其兵,皆是沙场老将、熟稔战阵。三军军纪严明、将士用命,战线稳步向武陵推进,胜势已定,根本无需节帅亲赴战地督战。”
    “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陈象抬眸直视刘靖,目光真挚恳切,毫无半分私心杂念,“于宁国军而言,前方将士浴血厮杀,可最重中之重、万万折损不得的,是节帅您!只要节帅安泰坐镇巴陵,后方根基便稳如磐石,军心民心皆有所依,纵使前线小有折损,亦无碍大局。可若是节帅身处险地、稍有不测,整个宁国军辖地,即刻便会群龙无首、人心涣散!”
    这番劝阻,若是放在往日,陈象断然不会说得如此直白急切、逾矩恳切。
    过往刘靖决策杀伐、征战四方,无论是起兵割据、平定属地,还是调兵遣将、攻守城池,陈象向来只负责安稳后方、统筹粮草、调度物资,从不干预前线兵事、从不阻拦刘靖亲征。他深知主帅亲征可提振士气、稳固军心,是乱世征战的常规手段,故而素来全力配合、毫无异议。
    可一月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着实将他彻底惊怕了。
    彼时刘靖高热不退、昏迷数日、人事不省,汤药难入、性命垂危,整个节度府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外人只知节帅抱恙、暂且静养,唯有陈象身居后方中枢,看得最为透彻。
    那几日,巴陵看似安稳无事,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若非他拼尽全力稳住后方、弹压浮动人心、制衡各方势力、严防内外生乱,只怕宁国军早已陷入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的绝境。
    乱世藩镇,本就是兵强马壮者为尊,所谓君臣依附、属地安稳,全然系于主帅一人之身。主帅健在,便是山河稳固、政令通行;主帅若陨,便是树倒猢狲散、属地崩离、兵戈四起。
    那一场大病,让陈象彻底看清了这致命的隐患。
    他再也不敢赌、再也不敢放任刘靖轻易涉险。在他心中,前线胜败尚可周旋、战局得失尚可弥补,唯独刘靖的安危,是万万输不起、赌不得的根基。
    故而今日听闻刘靖要亲赴前线,他才不顾僭越、恳切死谏,只求能劝得主帅安居后方、保全自身。
    刘靖静静看着眼前恳切劝谏、神色焦灼的陈象,眼底掠过一丝温软赞许。
    他知晓陈象此番劝阻全然是忠心耿耿、出于大局,并非怯懦畏战,更不是阻挠军政。一月之前那场病危,不止是他历经生死劫,亦是麾下一众心腹的惊魂时刻。陈象看似稳坐后方,实则默默扛下了所有内外压力,殚精竭虑、日夜不休,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这份忠心与担当,澄澈坦荡、无可挑剔。
    刘靖缓缓抬手,示意陈象起身落座,语气平和沉稳,不见半分怒意,唯有通透深远的大局观:“我知晓你的顾虑,也知晓你忠心一片、为我、为宁国军殚精竭虑。前月我病危昏迷,府中内外动荡、人心浮动,是你独撑大局、稳住后方,劳苦功高,我心知肚明。”
    话锋微转,他眼底神色渐渐凝重,目光望向窗外远方,望向朗州战事所在的西南方向,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可天下未定、狼烟未熄,四方群雄割据、山河破碎,正是逐鹿争锋、苦战立业之时,我身为一方藩镇主帅,岂能贪恋安稳、龟缩后方、安居享乐?”
    “前线将士披甲执锐、浴血山林、生死不顾,日日与蛮兵厮杀、夜夜枕戈待旦,我若身居后方、坐享安稳,何以安抚军心、何以统领三军、何以平定乱世?”刘靖声音沉缓,字字落地有声,“此番亲赴前线,一来确是为亲督战事、提振士气,让前线将士知晓,本帅与他们同甘共苦、共临沙场;二来,亦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我有更重要的要事,必须亲至朗州、亲自敲定,旁人替代不得。”
    陈象闻言,心头焦灼稍缓,眉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他天资机敏、洞悉时局,瞬间便捕捉到了刘靖话语中的深意,稍作推演权衡,即刻恍然顿悟,抬眸沉声问道:“节帅所言更重要之事,可是……战后善后治理?”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沉感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通透:“你看得通透,正是此事。世人常言,打天下易,坐江山难。此话虽不尽然、略有偏颇,却道尽了乱世割据的核心症结。”
    他抬手轻抚案边卷宗,目光悠远,缓缓梳理朗、澧二州数十年的积弊根源,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如今朗州、澧州二州,看似只是雷彦恭割据作乱、两军对峙厮杀,实则内里积压数十年的汉蛮矛盾,早已根深蒂固、水火不容。前唐盛世之时,朝廷对此地便束手无策,只能推行羁縻之策,名义上招安管束、册封首领,实则放任蛮僚自治、游离法度之外,看似四海安稳、疆域归一,实则治标不治本,为日后祸乱埋下无尽隐患。”
    “及至晚唐崩塌,王仙芝、黄巢起兵作乱,天下大乱、皇权失序,四方藩镇割据自立、各自为战。朗州雷氏父子趁机起兵夺权,割据朗、澧二州,彻底脱离朝廷管束。为巩固自身割据政权、收拢蛮部人心、压制汉人势力,雷氏父子数十年间,刻意纵容麾下蛮僚部族欺压汉人、屠戮汉民、掠夺汉地,挑动两方仇恨厮杀。”
    刘靖语气渐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数十年刻意挑唆、世代积怨仇杀,时至今日,朗、澧二州的汉人与蛮僚,早已是不死不休、水火不容的局面。汉人恨蛮僚凶残嗜血、屠戮乡里,蛮僚恨汉人排外抱团、挤压生存空间,世仇深植人心、代代相传,再无半分和解余地。”
    “如今战局明朗,雷彦恭困守孤州、外无援兵、内缺粮草,覆灭已是定局。”刘靖笃定开口,“我军稳步蚕食、层层推进,不消一年半载,必能彻底攻破武陵、平定朗澧,剿灭雷氏割据势力、收复二州全境。”
    “可灭雷易,治二州难。”
    一句轻叹,道尽所有症结。
    “康博、庞观、姚彦章诸将,皆是沙场良将、百战精兵,行军布阵、攻坚杀敌、治军练兵,无一不精、所向披靡。可战后民生治理、族群调和、化解世仇、安抚民心、规整秩序,却是他们的短板短处。诸将长于兵戈杀伐,短于文治安民,若是任由他们处置二州战后残局,只会以军法治民、以杀伐立威,非但无法化解汉蛮积怨,反而会激化矛盾、滋生新乱,埋下无穷后患。”
    陈象听得心神震动,连连点头,躬身问道:“属下明白了。如此说来,节帅心中,已然有了万全善后之策?”
    刘靖闻言,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眼底满是深沉思虑:“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乱世治理、族群调和,从来无万全之道,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拾前人治世牙慧、顺势而为、徐徐图之罢了。”
    他站起身,踱步至堂中窗前,望着远方连绵群山,缓缓道出自己深思熟虑已久的治理方略:“此番大战过后,雷氏麾下蛮兵精锐死伤惨重,各大蛮部元气大伤、实力折损,正是我军入主二州、重塑秩序、规整族群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此次机会,待蛮部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积怨再起、祸乱重生,日后再无根治之机。”
    “故而此战之后,治理核心唯有八字: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刘靖语气清晰、策略分明,层层拆解规制:“对于常年依附雷氏、凶残好杀、屡次屠戮汉民、罪大恶极的顽固蛮部,坚决打压、从严惩治、收缴兵器、迁徙管控,杜绝其再作乱的可能;对于常年安分守己、未曾参与仇杀、愿意归顺臣服的弱小蛮部、底层族众,则予以安抚包容、施以恩惠、予以生计,默许其部族自治,以蛮治蛮、以族制族,减少抵触阻力、安稳地方局势。”
    “与此同时,大规模迁徙巴陵、潭州等地汉人百姓入居二州,开垦荒山、耕种荒地、定居繁衍。开放汉蛮互市、互通有无,让汉民耕织商贸、技艺物产流入蛮部地界,让蛮部牛马山货、土产资源融入汉地民生。”
    “以商贸互通消解隔阂,以民生交融化解仇怨,以文化浸润消融异心。”
    刘靖眸光悠远,看清了这场治理的漫长前路:“这套法子,见效极慢,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之久,方能渐渐消融世代积怨,让深山蛮僚逐步亲近汉家、认同汉制、融入汉俗,最终彻底被汉家文化同化,彻底根除二州族群战乱的祸根。”
    短期之内,看不到任何显著成效,甚至会滋生无数琐碎矛盾、局部摩擦、临时乱象。可放眼长远,这是唯一可行、唯一稳妥、唯一能彻底根治祸乱的法子。
    陈象静静聆听,心中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刘靖亲赴前线的深意。
    世人皆见前线战事胜负,唯有节帅着眼百年长治久安。旁人只知攻城略地、开疆拓土,刘靖所思所虑,却是战后安民、长治久稳、根除隐患。这般格局眼界、长远思虑,远非寻常沙场将帅可比。
    “属下愚钝,方才不解节帅深意,贸然劝阻,还请节帅恕罪。”陈象躬身拱手,满心敬佩,“此等百年治世布局,非节帅亲临、亲自统筹,无人能够胜任。后方诸事,属下必当尽心竭力、全权打理,事事稳妥、件件周全,绝不延误前线分毫,绝不拖累节帅布局!”
    刘靖回身看着他,微微点头,神色郑重,一字一句托付后方重任:“我离去之后,节度府一应大小政务、民生调度、官吏任免、粮草辎重、城防守备,尽皆由你全权代管。遇事可自主决断、先行后报,无需事事请示、束手束脚。镇抚司防务、谍报排查、府衙规制,你亦可协同余丰年统筹调度,严守后方安稳。”
    “属下遵命!”陈象神色肃穆,郑重应下,肩头骤然扛起整个后方的千斤重担,却无半分畏难推诿,“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守巴陵安稳,为前线战事、为二州善后大局兜底,绝不辜负节帅托付!”
    托付完后方政务,刘靖再无后顾之忧,眼底锋芒尽显,沉声传令:“传我将令,命玄山都千名牙兵,即刻整备甲胄、清点军械、备齐粮草辎重,明日清晨,随我开赴朗州龙阳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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