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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汉家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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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汉家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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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汉家人的阴谋?(第1/2页)
    凛冽风雨裹挟着寒气瞬间灌入屋内,吹得棚内水汽翻涌、寒意骤升。
    一名身着整齐黑甲、腰佩长刀的宁国军军官,身形挺拔、面色冷峻,裹挟着一身风雨大步踏入营房。他身姿凛然、气场慑人,眉眼间带着军人独有的肃杀威严,刚一进门,便让整座营房的氛围瞬间凝滞。
    屋内所有战俘瞬间噤声,尽数停下动作,纷纷抬头,忐忑不安、惴惴惊惧地望向这名陌生军官。
    谷力的心脏也骤然悬了起来,猛地攥紧手心,指尖瞬间发凉,方才稍稍平复的惊惧,再度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战俘营的军官上门,从来没有好事。
    不是增加苦役、加重责罚,便是筛选人员、另行处置。乱世囚营,战俘性命卑微如蝼蚁,生杀予夺全在对方一念之间,无人知晓自己下一刻的命运。
    那名黑甲军官目光冷冽锐利,缓缓扫过整座营房,将屋内每一名战俘的神色、状态尽数收入眼底。沉默扫视数息之后,他抬起右手,指尖虚点,接连指向屋内众人,声音冷硬干脆,不带半分情绪:“你、你、你……还有你,尽数站起来,随我出来!”
    军官指尖接连点过十数人,有尚且完好的青壮,也有带着轻伤、行动不便的伤兵,无一遗漏。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谷力与身旁的阿石身上,指尖微微一点:“你们两个,也一并过来。”
    被点到的瞬间,谷力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下坠,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恐惧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手脚瞬间冰凉,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分。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数恐怖的念头疯狂翻涌:是要被拉去责罚?是要充当苦力顶罪?还是……终究难逃一死?
    一众被点到的战俘,尽数僵在原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人人面色发白、眼底盛满惶恐,身子微微颤抖,进退无措。
    “还不快点!磨磨蹭蹭想死?”
    军官见众人迟疑不动,眉头一蹙,厉声爆喝一声,声线凌厉慑人,带着军中杀伐威势,狠狠压落下来。
    众人浑身齐齐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
    谷力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恐惧,咬紧牙关,稳住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与同样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阿石并肩而立,低着头,不敢与军官对视,任由无边忐忑裹挟全身。
    “走!”
    军官冷喝一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谷力与其余被选中的战俘,只能紧随其后,一步步踏出营房。
    刚擦干的身躯,再度暴露在漫天暴雨之中,微凉雨水瞬间浇透全身,积攒整日的阴湿寒意再度侵入骨肉。风雨交加、惊惧缠身,双重寒凉之下,他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牙关哒哒作响,脚步虚浮摇晃,几乎难以站稳。
    一路前行,谷力抬眼悄然四顾,心底愈发惊惧沉重。
    不止是他们这一间营房,沿途每一间战俘营房的木门都被陆续推开,源源不断有战俘被士兵带队走出,青壮、伤兵皆有,人数越聚越多,零零散散汇聚在营地通道之上,粗粗望去,足足有四百余人。
    四百余名战俘,人人面色惶恐、眼底忐忑,个个垂着头、浑身颤抖,无人知晓前路是吉是凶,无人知晓自己即将面临何种命运。整片队伍寂静无声,只剩风雨呼啸,压得人喘不过气。
    队伍缓缓前行,身旁的阿石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微微侧头,贴着谷力耳畔,用极低、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小声问道:“阿力哥……咱们……咱们这是要去哪啊?他们要对我们做什么?”
    谷力喉结滚动,干涩发紧,心底同样慌乱无措,却只能强装镇定,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回道:“我也不清楚,先跟着走,看看再说。别乱说话,别惹他们发怒。”
    他虽是这般安抚同伴,可自己心中,亦是一片茫然、一片惶恐,无数未知的恐惧死死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队伍顺着泥泞通道,一路穿过苦力营、杂物营、辎重营,最终停在了一片与破败战俘营截然不同的营房区域。
    这片营房整洁规整、地势干爽,屋顶严密厚实、无半分漏雨痕迹,四壁严实坚固,地面平整干燥,远远便能闻到淡淡的草药清香。
    谷力一眼便认出此处——是伤兵营。
    前些时日,他曾被抽调至此做过清扫伤病、搬运杂物的苦力,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这里是宁国军安置己方伤兵、医治伤员的地方,待遇、环境、食宿,皆是整个营地最好的,远非他们这些战俘居住的破败草棚可比。
    看清地点的瞬间,谷力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
    他暗自松了口气,悄悄侧身对阿石低声道:“是伤兵营,应该不是要杀我们。若是要取我们性命,根本无需这般大费周章,更不必特意带到此处。估摸着,是有别的苦役要我们做。”
    阿石闻言,眼底的惶恐稍稍褪去几分,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
    可下一刻,谷力心中又骤然升起几分疑惑与不安。
    若只是寻常苦役,为何要特意挑选他们这些人?既有青壮,又有伤兵,混杂各个寨子,偏偏避开了黑水寨那般雷彦恭的心腹死忠?寻常劳作,只需青壮出力即可,根本无需带上行动不便的伤兵。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悄然萦绕心头,让他依旧不敢彻底放松。
    此时,带队的黑甲军官停下脚步,立于一间独立营房门前,转身面向众人。
    十几名蛮僚战俘大多不通汉家言语,只能茫然无措地望着军官,眼神懵懂又惊惧。
    军官见状,放缓语速,张口吐出生硬拗口的蛮僚土语,字字清晰、简单直白:“你们,进去。”
    简单两字,驱散了众人的茫然。
    谷力等人相互对视一眼,怀着满心忐忑、满心疑虑,伸手推开木质房门,陆续低头躬身,走入营房之内。
    四百余人,分批次被安置进一个个营房内。
    房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温热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夏初雨凉、入骨湿寒,反差格外鲜明。
    屋内与外头的阴冷潮湿、破败泥泞截然不同,干净整洁、干爽温暖。地面铺着干燥木板,无半分积水泥泞;屋顶严实紧密,风雨不透、滴水不漏;营房正中央挖着一方规整火塘,塘中柴火熊熊燃烧,赤红火焰跳跃升腾,滚滚暖意洒满整间屋子,驱散所有湿寒。
    火塘旁摆放着整齐的干柴,烟火旺盛、暖意绵长,将整座营房烘得干燥温热,让人浑身僵硬的筋骨,瞬间舒缓开来。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淡淡的草药清香,温润安宁,与外头风雨飘摇、阴冷绝望的囚营,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待最后一名战俘踏入屋内,军官迈步上前,伸手拉动门栓,将厚重木门牢牢关紧、反锁严实,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与视线。
    狭小温暖的营房之内,四百余名蛮僚战俘面面相觑,人人眼底盛满惊疑、忐忑、茫然,无人知晓汉家将帅究竟意欲何为。
    阿石站在人群末尾,依旧满心不安,小声惴惴问道:“阿力哥,这帮汉家人……到底要做什么?”
    谷力没有回话。
    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揣测人心、担忧前路。整日被夏初凉雨反复淋浸,阴湿寒毒层层入骨、身心俱疲,浑身凉透麻木、几近失温,早已撑到极限。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暖身、活命。
    不管对方意欲何为,此刻这簇熊熊燃烧的篝火、这方难得的温暖干燥,是他今日唯一的救命机缘。再烤一会儿,身上的寒湿便能散去,身子便能回暖,不至于染病殒命。
    谷力不再犹豫,抬步上前,快步走到火塘最近处的空位,稳稳蹲下。
    赤红烟火扑面而来,温热暖意缓缓笼罩全身,被夏初湿雨冻僵的肌肤、紧绷僵硬的筋骨,被暖意一点点熨帖舒展,连日积压的疲惫、入骨阴寒,缓缓消散褪去。
    其余战俘见状,也纷纷放下满心疑虑,争先恐后围拢到火塘周边,盘膝蹲坐,借着熊熊篝火烘烤身躯、驱散寒冻。
    狭小的营房之内,火光摇曳、暖意融融,恰好中和了夏初连日的阴雨湿凉,让人倍感安稳。
    四百余名受尽饥寒折磨、终日活在惊惧之中的蛮僚战俘,第一次在这座冰冷绝望的囚营里,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与安宁。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善待、这份诡异的暖意,并非无端施舍。
    ……
    夏初龙阳的冷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无休无止。
    山间湿风穿檐过廊,却吹不透木屋厚实的墙板,挡不住屋内火塘腾腾翻涌的热浪。方才浑身浸透、凉彻骨髓的雨水,在温热干燥的空气里飞速蒸腾,细碎水汽袅袅升起,贴着木板四壁缓缓散开。
    谷力盘膝坐在火塘边粗糙的木板地上,浑身筋骨一寸寸松开。
    方才整日在暴雨泥沼中挥锄挖渠、忍冻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夏初阴湿寒凉浸透皮肉,让他四肢僵硬、浑身发颤,仿佛整个人都冻僵在了泥水之中。可此刻,火塘暖热层层包裹身躯,从指尖到肩头,从腰背到双腿,每一处酸涩冰凉的肌理,都被暖意缓缓熨帖舒展。湿衣渐渐干透,冰凉的躯体重新回暖,那种濒于失温、命悬一线的窒息感,终于缓缓褪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积压整日的沉闷与惊惧,随之消散大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山石,连日来饥饿、劳累、惊惧、寒冻层层堆叠,早已将他的身心彻底掏空。
    一旁蹲坐的阿石,搓着自己尚且微凉的胳膊,脸上依旧挂着挥之不去的惊疑,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次开口发问:“阿力哥,你说这帮汉家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屋内二十余名丰寨战俘,皆是同寨相依、一同被俘的乡邻,连日来共受饥寒苦役,早已心意相通。此刻人人围坐火塘,暖火烘身,却无人敢彻底放松,心底的疑虑如同屋外连绵雨雾,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谷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眼底满是茫然:“我也不晓得。”
    他自被俘以来,日日活在惊惧劳苦之中,早已摸清战俘营的生存规矩:苦力、饥寒、打骂、薄待,从无半分温情。可今日一切都太过反常,反常得让人心生惶恐、不敢轻信。
    好好的木屋暖舍、遮风避雨的居所、熊熊不息的火塘,没有鞭打、没有苛役、没有冻馁,这般待遇,别说战俘,就连寻常寨中青壮年都极少享有。这般突如其来的善待,毫无缘由、毫无铺垫,由不得人不心生戒备。
    “我看定然没好事。”角落里一名年长的寨民沉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警惕,“汉家人向来狡诈,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我们心软,这般优待,定然是憋着坏水。依我看,是养着我们,养足力气,回头拉去最险的山头填命、去送死!”
    这话一出,屋内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四起。
    “没错!雷头领常说,汉人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最擅长假意示好、暗中算计!”
    “咱们先前和汉兵厮杀对阵,结下死仇,他们怎可能好心善待我们?”
    人人心底惶恐,越想越觉得合理,乱世兵戈相向,互为死敌,何来宽容善待?
    但也有人心生疑惑,轻轻皱眉反驳:“若是真要拉我们去送死,何必特意把洪崖他们几个伤兵也一并带来?”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木屋角落。
    角落处躺着几名重伤的丰寨族人,为首的便是洪崖。前日突围逃亡之时,他被宁国军强弩一箭贯穿大腿,箭伤极深,皮肉撕裂、筋骨受损,整条右腿几乎废去,此刻伤口依旧红肿溃烂、血水渗流,根本无法站立,连翻身都极尽艰难,只能靠着同伴搀扶,勉强倚靠墙板休憩。
    这般重伤废人,连行走劳作都做不到,若是当真要驱遣众人赴死、填沟壑,根本无需白费粮草暖意,特意优待这群无用之人。
    此话一出,屋内议论声瞬间沉寂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迷茫与不解。说是算计送死,却优待伤弱、耗费粮药;说是真心善待,可敌我殊途、兵戈血战,根本毫无情理可言。
    万般疑惑缠绕心头,无人能看透其中玄机,木屋之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剩火塘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以及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暖火持续烘暖屋舍,干燥温热的空气包裹周身,连日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众人本就晨起暮落、终日苦役,被饥饿寒凉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心神稍稍松弛,困意便瞬间压过了疑虑与惊惧。
    无人再开口议论,纷纷靠着墙板、蜷身屈膝,挨着暖火沉沉闭眼。
    谷力亦是如此。他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暖火熨帖着酸痛的筋骨,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不知不觉间,便靠着木墙、伴着噼啪火声,沉沉睡了过去。
    不止这一间木屋,整片疗养营房的十余间舍屋皆是如此。四百余名分批安置的战俘,历经整日暴雨苦役、身心俱疲,此刻尽数在温暖干燥的屋舍中沉沉休憩,难得摆脱了冻馁惊惧、劳役催逼,得了片刻安稳。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熟。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踏过泥泞甬道,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静谧的木屋之中。
    谷力心神骤然一凛,常年身处绝境、生于忧患的本能,让他瞬间惊醒,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紧绷。
    屋内其余族人也尽数被脚步声惊醒,纷纷慌忙坐直身躯,原本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人人屏息凝神、神色慌张,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心底惊惧再起。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清脆的开锁声划破静谧。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一道身形精瘦的中年身影,裹挟着屋外微凉的雨气,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干净朴素的汉家粗布长衫,衣衫整洁平整、不染泥污,与军中披甲将士截然不同。他肤色是常年山居日晒的黝黑,面容清瘦硬朗,颌下留着一撮整齐的公羊胡,配上一身斯文汉衫,模样不伦不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滑稽怪异。
    可他眼底温和、面带笑意,没有军士的冷厉肃杀,没有监工的凶悍暴戾,进门之后便缓缓扫视全屋,目光平和从容,不带半分恶意。
    稍作打量,中年人张口开口,一口流利纯正的蛮僚土语,字正腔圆、毫无生涩,完全不同于军官生硬拗口的腔调:“诸位丰寨的兄弟,安好。”
    “在下木七,龙阳白寨人。”
    自报家门的一瞬,屋内所有人紧绷的身子,齐齐微微一松,眼底浓烈的戒备与惊惧,悄然散去大半。
    龙阳七十二寨、三洞群山,寨寨相依、户户相连,虽各有地界、各有族群,却彼此相知、互有声闻。白寨便是周遭远近闻名的小寨,人丁不多、势力微弱,比不上黑水寨那般雄霸一方的大族,却极为活络聪慧。
    别的蛮寨固守山林、闭塞自守,敌视汉家、拒不通融,唯独白寨常年悄悄与龙阳汉民通商往来,以山中珍稀药材、毛皮山货,换取汉家的盐铁、布匹、粮食,岁岁安稳、户户富足,小日子过得远比周遭诸寨红火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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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寨与白寨素来无冤无仇、从无纷争,虽少有往来,却也知晓白寨信誉极佳、为人处世公允,从不欺诈弱小、不结恶邻,在七十二寨中口碑极好。
    知晓来人是同山同族的白寨族人,众人心中的敌意瞬间消解,慌乱也平复不少。
    谷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余的忐忑,率先撑着墙板站起身,对着木七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木七老哥,既然同为三洞同族,还请老哥透个底,汉家人这般安置我们,到底意欲何为?我们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木七依旧面带温和笑意,不急不躁,缓缓开口解释:“诸位兄弟莫慌。我今日前来,便是特意安抚诸位、告知实情。”
    “宁国军刘靖刘节帅,绝非世人传言那般嗜杀残暴、敌视蛮僚,乃是心怀山河、体恤万民的大英雄。”
    “此番战乱,官府早已彻查明晰,你们丰寨一众兄弟,皆是被雷彦恭强行裹挟、胁迫参战。并非本心作乱、主动对抗大军,皆是无辜受累、身不由己。”
    这番话,温和公正,句句戳中众人心中委屈。
    在场所有丰寨族人,皆是被雷彦恭强行征丁、逼迫入伍。山寨青壮尽数被强征,不肯从命者便被抄掠粮畜、打骂屠戮,为保全寨中老小性命,众人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披甲参战,从来无心与宁国军为敌。
    可众人对刘靖之名,只闻其声、不识其人,不知这位汉家节帅心性如何、手段怎样,更不敢相信敌军主帅会体恤他们这些被俘蛮僚的苦衷。
    众人此刻全然不在乎刘靖是否是英雄,不在乎汉家江山更迭、诸侯争霸,他们心中唯有一个最朴素、最迫切的念头: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未来命运如何?
    阿石按捺不住心底急切,连忙开口追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那……那我们会被如何处置?会不会被杀?会不会被送去做一辈子苦役?”
    满屋之人瞬间屏息,目光齐齐聚焦在木七身上,等待着最终答案,心神全然悬于一线。
    木七摆了摆手,笑意坦荡、语气笃定,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刘节帅心胸宽广、格局宏大,体恤诸位身不由己、无辜受累,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诸位只需在此安心暂住两日,待这场连绵阴雨停歇、山路干爽,便即刻放你们全员归寨,重返丰寨故土,与家人团聚。”
    “归寨?!”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木屋之中。
    满屋二十余名战俘齐齐愣住,瞳孔骤缩、身形僵住,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狂喜。每个人都怔怔地看着木七,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被俘那日起,他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么囚死营中、累死苦役,要么被屠戮坑杀、曝尸荒野,从未敢奢望能活着走出军营、重返山寨、再见亲人。
    阿石身子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上前一步急切追问:“木七老哥,此话当真?真的肯放我们回去?不是哄骗我们?”
    不止阿石,全屋众人皆是满脸焦灼期盼,死死盯着木七,等待确认。
    木七颔首笃定,语气郑重万分:“自然当真。刘节帅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从不欺瞒弱小、戏言苍生。你们只管安心休养,稍后便有热食送来,受伤的兄弟,也会有随军大夫专程前来诊治上药、妥善医治。”
    说完,木七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拱手,转身迈步走出木屋,外头再度传来清脆落锁之声,将众人与屋外纷乱彻底隔绝。
    木门落锁的瞬间,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多日的惶恐、绝望、紧绷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议论与争执,有人狂喜、有人狐疑、有人警惕。
    “我不信!定然是骗局!”先前出言戒备的年长寨民依旧固执,沉声警示,“白寨这些年靠着汉家发财,早就和汉人心气相通,怕是早已当了汉家的走狗,专门帮着哄骗我们!”
    “你别胡乱揣测!”立刻有人出声反驳,“白寨在七十二寨的信誉谁人不知?从不欺瞒同族、不做卑劣之事,木七老哥犯不着骗我们这群落魄囚徒!”
    “可汉人和我们本就是死敌,战场厮杀血流成河,怎会轻易放我们回去?”
    “难说,说不定是缓兵之计,等我们养足力气,再另行处置!”
    正反两种声音交织缠绕,屋内再度陷入纷乱,欢喜与疑虑并存,无人能彻底安心。
    阿石凑到谷力身旁,压低声音,满脸纠结忐忑:“阿力哥,你见事最明白,你觉得……这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陷阱?”
    谷力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窗外迷蒙雨幕,又低头看向身前温暖的火塘,眼底疑虑层层褪去,语气格外通透淡然:“管他什么阴谋诡计、算计布局。”
    “能活着、能回寨子,就够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底最深处的念想。
    是啊,他们本就是阶下囚、败亡兵,性命早已悬于人手、朝不保夕。汉家人有无算计、是否布局,根本无关紧要。对他们而言,能离开这座囚牢、能挣脱苦海、能重返故土、再见家人,便是天大的恩赐,便是唯一的奢望。
    哪怕前路有诈,哪怕事后有变,也远比困死军营、埋骨泥沼要好上百倍。
    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悄然瓦解,满屋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压抑许久的喜悦缓缓升腾,人人眼底都泛起光亮,连日来的愁苦绝望一扫而空,心底只剩即将归寨的期盼与欢喜。
    众人围坐火塘,低声聊着寨中琐事、家中亲人,想象着归寨之后的安稳日子,木屋之内,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暖意。
    喜悦之余,空腹多日的饥饿感,愈发汹涌袭来。
    阿石捂着空空如也、阵阵抽痛的肚子,不停摩挲肚皮,小声嘟囔抱怨:“木七老哥明明说有吃食送来,怎么这么久还没来……我肚子饿得快抽筋了。”
    不止是阿石,在场所有人早已饿到极致。
    战俘营的日子,一日仅有一碗掺沙稀粥,清汤寡水、食不果腹,还要整日承受重体力苦役、风吹雨打。连日下来,人人腹中空空、脾胃亏虚,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全靠一口气吊着性命。此刻心神松弛,饥饿感彻底爆发,胃酸翻涌、心口发慌,难受至极。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满心焦灼之时,屋外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门锁轻响,木门推开,两名身着短褐、挽着袖口的伙夫,合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桶走入屋内。
    桶盖掀开的瞬间,滚滚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谷物清香,瞬间喷涌而出,弥漫整间木屋。温热的米香醇厚饱满,是他们被俘多日以来,从未闻过的诱人气息。
    谷力鼻尖一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腹中空空的饥饿感瞬间爆棚,胃酸疯狂翻涌,饿得心口阵阵发空、浑身发软。
    木桶之中,满满当当全是颗粒饱满、蒸煮软糯的麦饭,金黄透亮、热气腾腾,旁边还摆放着一碟碟腌制脆爽的咸菜,油盐入味、香气扑鼻。
    在此刻的众人眼中,这寻常的麦饭咸菜,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珍馐佳肴。
    “是干饭!阿力哥,是实打实的干饭!”阿石双目发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险些直接扑上前去。
    屋内众人再也按捺不住连日饥饿,纷纷起身簇拥上前,想要争抢吃食。连日食不果腹,他们早已忘了规矩、忘了畏惧,心中只剩对饱腹的极致渴望。
    “别急!一个个排队来!人人都有份,管够、管饱!”
    两名伙夫见状,连忙开口高声呼喊,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呵斥怒意。奈何众人皆是蛮僚,大半听不懂汉家言语,只看得见热气腾腾的米饭,依旧争先恐后往前拥挤,场面一时纷乱嘈杂。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屋外两名披甲士兵迈步走入屋内,身姿挺拔、神色冷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立在门边,目光淡漠扫视全场。
    仅仅两道冰冷的目光,便带着沙场杀伐的威势,瞬间压住了全场纷乱。
    谷力等人浑身一僵,瞬间清醒,心底残存的惧意瞬间回笼,争先恐后的脚步骤然停下,下意识纷纷后退、垂首屏息,不敢再放肆乱动。
    见众人安分下来,伙夫这才从容上前,手持饭勺,有条不紊地为众人逐一打饭。
    满满一大碗紧实麦饭,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再配上几条约咸香入味的腌菜,分量十足、足够饱腹。
    谷力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大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鼻尖萦绕着浓郁米香,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大口吞咽,软糯香甜的米饭入喉落腹,瞬间抚平了连日的饥饿空洞,暖意顺着脾胃蔓延全身,熨帖了所有疲惫寒凉。
    他吃得极快,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之间,满满一碗麦饭便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
    腹中依旧空虚,从未有过的饱腹渴望充斥心头。谷力犹豫片刻,看着和气淡然的伙夫,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壮着胆子,端着空碗、低着头,小心翼翼上前,用笨拙生硬的汉话含糊道:“再……再来一碗。”
    他本以为会被呵斥驱赶,甚至会换来打骂,毕竟战俘何曾有过加餐的待遇。
    未曾想,伙夫神色平和,淡淡点头,二话不说,再次为他盛满一碗扎扎实实的麦饭。
    谷力愣在原地,心中震动不已,半晌才躬身道谢,端着米饭退回角落,细细咀嚼、慢慢下咽,每一口都格外珍惜。
    其余族人见状,心中疑虑彻底松动,纷纷上前请求加饭,伙夫皆是一一应允,绝不克扣、绝不驱赶,当真做到了人人管饱、余量充足。
    一屋人尽数吃饱喝足,肚腹圆满、身心舒展,连日饥寒一扫而空。
    伙夫收拾好木桶餐具,躬身离去。没过多久,屋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背着药箱、身着布衣的医者,在士兵引路下走入木屋。
    医者神色温和、手法娴熟,径直走向角落的洪崖与几名受伤族人,俯身细细查看伤口、触摸伤势,仔细问诊查体。夏初阴雨潮湿,伤口极易发炎溃烂,众人的箭伤、刀伤大多红肿化脓、愈合极差。
    医者耐心清理脓血、消毒祛腐、敷上特制草药、细细包扎固定,动作轻柔、细致入微,全程无半分嫌弃、无半分敷衍。
    汉家汤药草药,在深山蛮寨之中,素来是极为金贵的稀罕物。山寨族人平日里受伤染病,只能依靠巫医土方、野草偏方医治,稍有重症便只能听天由命,根本无缘用到正统精良的汉家医术药材。
    可如今,他们这群战败被俘的蛮僚囚徒,竟能免费享用精良药材、专业医治,悉心调理伤势。
    看着医者认真换药包扎的模样,感受着伤口清凉舒缓的暖意,谷力与众人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戒备,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相信,汉家人此番,是真的善待他们,并无恶意、并无诡计。
    接下来的三日时光,平淡安稳、顺遂安宁,彻底颠覆了众人对战俘营的所有认知。
    连绵阴雨依旧下个不停,山间湿寒笼罩四野,可十余间疗养木屋之内,日日暖火不息、干燥温暖,安稳无忧。
    每日三餐,顿顿皆是饱满干饭、菜蔬充足,偶尔还有肉汤增补体质,日日管饱、从不克扣。众人再也不用忍受饥寒交迫、清汤寡水的苦楚,不用忍受日夜不休的苦役劳顿,不用承受鞭打呵斥的屈辱。
    随军医者每日准时巡房问诊,为伤者换药包扎、调理伤势,为体寒虚弱者把脉调养,悉心照料、无一遗漏。洪崖的重伤在三日精心调养下,红肿消退、脓血收敛,伤势肉眼可见地好转,已然能够勉强站立、缓慢挪步。
    四百余名分批安置的战俘,在这三日里,尽数养足了精神、调理了身体,褪去了饥寒憔悴、孱弱萎靡,面色日渐红润、气力逐步恢复。
    唯一的规矩,便是不得擅自离开木屋、不得私自窥探军营,其余一切待遇,皆是优待抚恤、极尽宽厚。
    这般安稳富足的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恍惚沉醉。
    转瞬便是第四日。
    清晨破晓之时,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厚厚的黑云缓缓散去,天光破开云层,澄澈日光洒落群山,山间雾气缓缓升腾、徐徐散开,空气清新湿润、凉爽宜人。连日湿漉漉的山林泥地,渐渐干爽,天地一片清明开阔。
    雨霁天晴,风暖山清。
    木七准时再度前来,踏入木屋,脸上依旧是温和笑意,对着众人朗声开口:“雨停天晴,山路已干,诸位兄弟,今日便可归寨了。”
    短短一句,让所有人瞬间起身,眼底燃起极致的狂喜与期盼。
    众人纷纷起身,有序走出居住三日的温暖木屋,顺着军营甬道前行。其余十余间营房的四百余名战俘,也尽数被有序召集,列队汇聚,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士兵的有序引路之下,缓缓向外行进。
    一路行过苦力营、泥泞校场、森严军帐,行过他们曾经日夜劳作、受尽苦楚的地方。
    一路行来,甲士肃立、军纪严明,军营森严依旧,可众人心中早已无半分惊惧惶恐。三日优待、三餐饱食、医者救治、暖舍安身,早已消解了他们心中的仇恨与恐惧。
    直至脚步踏出军营正门,彻底脱离这座囚禁他们多日、也曾善待他们三日的营地,望见外头开阔山野、连绵青山,谷力依旧觉得浑身恍惚、如梦似幻。
    他低头看着自己养好的皮肉、饱满的气力,看着身旁伤势大好的族人,看着澄澈晴朗的山野天光,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这般战败被俘、本该命丧乱世的囚徒,竟然真的能活着走出军营、重获自由。
    一路沉默走出数里,彻底远离军营范围,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阿石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遥遥望向龙阳前线连绵的军营轮廓,咂了咂嘴,满脸真诚感慨,小声嘟囔道:“说实话,这几日待在汉家军营,其实真的挺好。不用干活、不用挨冻,日日有三顿干饭吃饱,还有医者治病,比在寨里还安稳舒坦。”
    谷力闻言,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清醒:“既然这般留恋,那你回去继续待在军营便是。”
    阿石瞬间脸色一僵,连忙摆头摆手,讪讪一笑,连忙改口:“那还是算了!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终究不如自己的山寨、自己的家!能回去,才是最好的!”
    一众族人闻言,皆是轰然轻笑,连日压抑的心境彻底舒展。
    四百余人的队伍,踏着雨后干爽的山路,朝着群山深处、各自的山寨方向缓缓前行。
    他们的身躯满载休养的气力,他们的心底满载汉家的恩惠,更悄然带着一颗颗悄然生根的种子。
    他们尚且懵懂无知,只以为自己是侥幸得活、得天善待。
    却无人知晓,这三日饱食暖身、医者悉心、宽待放归,从来不是单纯的善意施舍。
    这是刘靖布在南疆群山、蛮僚万寨之间,最温柔、最绵长、也最致命的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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