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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刚蒙蒙亮。
刘菊香的三轮车，在一片灰扑扑的筒子楼前停下。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的职工，人口密集，消费能力也还行。
刘菊香指了一块空地，“闺女啊，你就摆在这。也不指望你卖多少，能卖几十个就成，权当是练胆子。”
说着，从车上卸下一桶茶叶蛋，又拿出一个小马扎放好。
沈玉兰深吸一口气，接过桶。
“成。那个妈，你一定要记好账。到时赚了钱，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你的。”
刘菊香摆手，“都是自家闺女，谈什么钱不钱的？你只要能想得开，以后把日子过好了，抹得下面子去挣钱，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琢磨着，自从跟着李秀莲混以后，她这脑子确实清醒了许多。
若是换成以前的她，看到闺女离婚回来，肯定也是愁眉苦脸，然后托人找媒婆，想着给闺女找个老实人三婚，觉得女人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
果然，人还是得会挣钱了，才会长见识，才会知道这世上除了嫁汉吃饭，还有别的活法。
要不然看到闺女这种情况，她只会偷偷抹眼泪，除了陪着哭，什么都帮不了。
沈玉兰却异常坚持，“妈，你反正记好账就是了。你之前为了接济我，偷偷给我寄过好几次钱，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看着闺女那较真的劲，刘菊香心里既酸楚又欣慰。
“行行行，妈依你。”
她无法，只好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放着的小本本，翻开一页给她看。
“你看，按照你的要求都记着了。这一桶是一百个，这个茶叶蛋的本钱回头再算，你今天能卖多少算多少。到时扣掉本钱，剩下的利润，全是你自己挣的。”
“成。”沈玉兰同意。
目送母亲骑着三轮车远去，她缩了缩脖子，手心里全是汗。
周围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的推着自行车去上班，有的提着篮子去买菜。
沈玉兰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口。
就在她急得眼泪快掉下来的时候，浓郁的茶香替她开了口。
“妈妈，好香啊！我要吃那个。”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胖墩，拽着妈妈的手，指着沈玉兰面前的桶。
那一瞬间，沈玉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哎……哎，刚出锅的茶叶蛋，香着呢！”
这一开口，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行，给我拿俩。”那个妈妈爽快地掏钱。
沈玉兰颤抖着手，拿袋子装了两个又大又圆的茶叶蛋递过去。
“大姐，给，您拿好。”
第一笔生意，成了。
手里攥着那钱，沈玉兰心脏狂跳。
这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哎哟，这蛋真香，给我也来两个。”
“这是自家卤的吧？闻着就地道。”
“给我来五个，家里早饭还没做呢。”
刚才还觉得难以启齿的吆喝，在收到钱的快感面前，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沈玉兰越卖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麻利。
她发现并没有人嘲笑她，大家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卖早点的大姐，甚至还会因为她的蛋好吃而夸赞几句。
原来，并没有那么难。
不到一个小时，那一桶茶叶蛋，竟然卖了个精光。
沈玉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兜里的一堆零钱掏出来算了算。
除掉给妈的本钱，她这一早上，竟然挣了十块钱左右。
天，这可是十块钱啊！
她一早上就挣了别人两天的工资。
她眼眶红了，却是笑着的，赶紧提着空桶，迈着轻快的步子去找母亲。
刘菊香此时正在农贸市场门口，她的三轮车边围了不少人，但车斗里还剩下一桶没卖完。
“妈。”沈玉兰气喘吁吁地提桶跑过来，“我卖完了。”
刘菊香正忙着找钱，一抬头看见闺女那空荡荡的桶，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啥？这么快？你这就……放开了？”
沈玉兰把空桶往车上一放，也不顾形象了，撸起袖子就开始帮母亲吆喝。
“正宗茶叶蛋，祖传秘方，香掉牙了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好吃不要钱。”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刘菊香都吓了一跳。
“妈，其实喊开了也就那么回事，没那么难。”
刘菊香眼角湿润，“对，妈刚开始也是这样，你比妈强多了。”
“下次咱们还这样，本钱妈先扣下了，这剩下的十块三毛，是你刚才那一桶挣的，全是你的。”
沈玉兰惊叹：“妈，你这拿了几百个，卖到十点多就能卖光，回去刚好爸煮好了饭，正合适，那这一天还真能挣不少，秀莲大娘可真是咱家的贵人。”
想想这木匠前夫，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那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挣钱。
可她知道，这钱看着多，但得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都是入不敷出。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刘菊香一脸得意，顺手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那块亮锃锃的手表，“看见没？这一百二的一块表，妈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又拍了拍身下的三轮车座，“这车，也是妈自己买的。”
番话完全刷新了沈玉兰的认知，她心想这比想象中的还要挣钱。
她要是有这样的婆婆，饭都能喂到嘴边，实在不能理解弟妹是怎么想的，天天横眉竖眼的。
“玉兰啊，妈以前也觉得，女人就得认命，但自从跟了你秀莲大娘，妈算是活明白了。只要兜里有钱，那就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那弟妹，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我投机倒把，她这头发长见识短的玩意。人家首长都说了，现在是改革开放，那是允许咱老百姓搞活经济的。”
“南方那边，早就干得热火朝天了，听说还有人成了万元户呢！就她方翠萍，守着那点死工资，挣得少，脾气比谁都大。”
这些词离沈玉兰太远，但手里的十块钱却是热乎的。
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钱的感觉，太踏实了。
比伸手向男人要钱，听那些冷嘲热讽，要强上一百倍。
“行了，别愣着了。”刘菊香看了一眼日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秀莲大娘那去。妈还得再去转一圈，看看能不能再卖点。”
沈玉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还按了按，生怕掉了。
“成，妈，那我先回去了。”
“哎，记着啊！”刘菊香冲着闺女的背影喊，“回去跟你秀莲大娘说一声，明天加多点茶叶蛋的量，要不然不够卖的。”
“知道了。”沈玉兰应了声，脚步轻快得像是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