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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夜色渐浓。
王得发裹着起球的破围巾，遮住了半张肿的老脸，只露出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夜校门口。
虽然昨晚刚挨了打，但他寻思着，钱都交了，这便宜不能不占。
再说了，那姚老师的身段，也是真养眼。
谁知，他前脚刚迈进教室，后脚就被保卫科的人“请”到了办公室。
“王同志，经过学校研究决定，您被劝退了。”
说话的正是姚倩。
她穿着紫色棉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是朵高岭之花。
看着王得发那张即使遮住一半，依然能看出肿胀的脸，姚倩心里就是一阵痛快。
该！
刚才找李秀莲核对过情况。
原来昨晚这老流氓调戏不成，反而被人家儿子给收拾了。
打得好。
对付这种满脑子都是下流思想的老帮菜，就得用拳头教他做人。
姚倩忍着心里的厌恶，轻咳一声，拿出一张早就填好的退学单。
“王同志，我们也知道你私事繁忙，实在没空来上学。为了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这是退学手续，书费我们会按比例退还。”
这话说的相当体面，全是台阶。
可王得发不干了，那双绿豆眼一瞪，扯着破锣嗓子就喊：“凭啥？老子交了钱的，我不退，你们这是歧视，我要去教育局告你们。我这脸是摔的，怎么着，摔着了还不让上学了？哪条法律规定的？”
那唾沫星子横飞，那一脸的无赖相，看得姚倩直皱眉，正准备叫保卫科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轻咳。
“咳。”
王得发下意识回头，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身姿如松，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是那个昨晚差点把他送走的活阎王。
王得发吓得浑身一哆嗦。
赵志远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来回在门口踱步，军靴踩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某人的神经上。
王得发只觉得浑身僵硬，昨晚那种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两步，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退，我退，我现在就退。”说完连忙抓起桌上的笔，看都没看那单子上写的啥，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捂着脸就往外冲。
以后他再也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
因为跑得太急，出门下台阶的时候，左脚绊右脚。
“哎哟。”
一声惨叫。
王得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噗嗤……”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姚倩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眉眼弯弯，走过去看向赵志远，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同志，你怎么来了？”
赵志远收回冰冷的目光，看向姚倩时，眼神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憨厚。
“哦，我不放心我妈，顺便来接她放学。”
想了想，他又道：“其实那个匿名举报信，是我写的。那种老流氓，我看一眼都嫌脏，谁让他敢调戏我妈。”
姚倩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好感。
嫉恶如仇，又护短孝顺。
“原来李大娘是你母亲啊。”姚倩惊讶的反应过来，“我就说呢，李大娘学习劲头特别足，人也爽利，仔细一看，你们娘俩眉眼间还真挺像的。”
赵志远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
“可不是嘛，这老流氓昨天还大言不惭，说来夜校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找老伴。”
“你说找老伴也没错，但那得讲究个两厢情愿，搞骚扰那一套，就是耍流氓，没把他送局子里都算便宜他了。”
姚倩赞同，“你说得对，这种害群之马，就该清理出去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上课还有一会。
“上次你在校门口帮忙解围，我还没来得及正式感谢你呢。”她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室，“能不能赏光喝杯茶？现在老师们都去教室准备了，办公室没人。”
赵志远爽快地答应了，“成，那就叨扰了。”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中飘着墨香。
姚倩给他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赵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
赵志远接过茶杯，“这附近，骑车得半个多小时。”
“那挺近的。”姚倩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灯光下，男人的五官硬朗，鼻梁高挺，虽然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但更显得英气逼人。
姚倩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你可真孝顺，每天这么来回跑。”
赵志远喝了一口茶，笑道：“这算啥。我们在部队负重跑那是家常便饭，这点路程就当是热身了。”
“再说了，为了我妈的安全，别说半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我也得来。”
“我妈觉悟那么高，一把年纪了还想着进步，作为儿子必须无条件支持。”
姚倩捧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谈起母亲就一脸自豪的男人，心里暖洋洋的。
“大娘真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好儿子。”
赵志远摇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不，是我有福气。”
“我爸过世都十几年了，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得受人白眼。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干活，硬是把我们兄弟三个抚养成人。”
“她这半辈子，吃得苦比黄连还多。如今日子刚好过点，她想学点东西，我这当儿子的怎么可能会不支持？”
姚倩听得心头一震，丧偶十几年，独自拉扯三个儿子长大。
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一般人早就被生活压垮了，可李秀莲不仅挺过来了，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甚至还能走进夜校提升自己。
这份韧劲，这份生命力，简直让人肃然起敬。
姚倩心里默默盘算着，其实夜校也是分层次的。
现在李大娘学的是基础班，相当于是小学。
等底子打好了，完全可以升初中班、中专班。
到时拿了毕业证，在这个学历就是金饭碗的年代，那就是实打实的资本。
甚至以后还能上夜大，学更专业的技能。
这李大娘，眼光长远啊！
“大娘真是太厉害了，也是个伟大的母亲。”姚倩由衷感叹。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打趣：“不过你刚才说到两厢情愿，看来你这个当儿子的，思想也挺开明的。”
赵志远一愣，随即大方地承认。
“那当然，只要我妈有喜欢的人，对方人品正，对我妈好，她想再嫁，我举双手赞成。毕竟，我也希望能有个人知冷知热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