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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体面（加更）
由于总督府启动了《资产保全补充协议》，交接手续的相关条款，必须进行繁琐的调整和更新。
而这些枯燥的数据对接工作，后续将由罗维配合马尔克斯的税务机仆组来完成。
本来，这类文书工作，并非他这位农务顾问的职责，通常由行政院的专职书记官负责，但艾丽西亚总督点名让罗维来做。
罗维自然心领神会。
这是总督找了个合规的理由，让他留下来汇报真正的「内部情况」。
一个小时以后，他处理完了所有数据接口的校验。
从行政大厅出来，罗维并没有离开尖塔，而是在侍从的指引下，前往了总督府顶层的私人书房。
来到那扇熟悉的厚重橡木大门前，他特意整理了一番仪容，理正了衣领，待通报获准后，才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充足，却并不温暖。
这里弥漫着冷冽的薰香。
这是瓦兰提乌斯家族特有的味道：
高贵丶肃穆，拒人于千里之外。
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卸下了沉重的白金头冠，将其随手放在桌角。
见到罗维进来，她端庄丶优雅的坐在高背椅上，并未起身。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
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手中的数据板。
宛如一朵盛开在冰崖上的银霜玫瑰，孤独而清冷。
她与罗维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更隔着一道无形的阶级鸿沟。
侍卫长莉莉丝守在书桌的一侧，手按剑柄，眼神锐利。
「总督大人。」罗维在距离书桌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行礼。
艾丽西亚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屏幕上移开，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莉莉丝说话。
侍卫长莉莉丝走下台阶，来到罗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破了沉默：「我听说巴克队长，在外面哭丧着脸，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我就不明白了，马尔克斯说要退还，你为什么不同意？你知道那东西对巴克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罗维回答，莉莉丝继续说道：「你不仅丢了枪，还惹了一身骚。那位瓦伦丁少爷的小报告，现在就摆在总督大人的桌子上。」
「他在报告里声泪俱下，控诉你故意误导他，诱骗他去收割那些变异的小麦作物，导致他的荣誉卫队伤亡惨重。」
「行政院的那帮老家伙们来找总督，说准备把你吊死，用来赔偿瓦伦丁家族的损失呢」」
。
罗维闻言，无奈笑道：「关于瓦伦丁少爷，我提前明确地告知过他风险了。可惜这位少爷耳朵里，塞满了傲慢，压根听不进人话。」
接着，罗维收敛笑意，解释关于精工爆弹枪「帝皇之怒」的事。
「首先，巴克自己还有一把标准型号的爆弹枪，火力足够。」
「其次，马尔克斯有一点说得没错，帝皇之怒」是圣物，它的归宿应该是硝烟弥漫的一线战场，去轰碎异形的头颅，而不是留在东部粮仓，打老鼠和暴民。」
说到这里，罗维狡黠道：「此外，我把它交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大义。我要让他知道，那是拥有暴躁机魂」的圣物。」
「按照那份《安抚手册》，在接下来的漫长航程里，他和他的机仆们，得像伺候祖宗一样，进行薰香丶祷告丶恒温控制————这够他头疼一路了。」
罗维沉声道：「这能确保一件事。」
「如此繁琐和麻烦的保养需求，注定了这把枪，不适合躺在那些大人物的私人收藏室里。毕竟，谁也不想收受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心情不好」而炸膛的藏品。
，「所以，这把枪不会被拿去行贿丶转售，也不会在中转仓库蒙尘。」
「它会如我所愿，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最惨烈的一线战场，发挥真正的作用。」
听到这里，高居如尼金座之上的艾丽西亚，放下了手中的数据板。
终年被风霜覆盖的精致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笑意很浅，却如同极地冰川上初融的雪水。
「做得很好。」
她清冷悦耳的声音，蕴含赞赏与快意。
「顾问，你不仅做了我想做的事，更替我说了————我不便明说的话。」
艾丽西亚微微昂起下巴，目光越过罗维，仿佛在审视着已经离开的税务官：「我要让马尔克斯那个傲慢的机械脑袋明白，瓦兰提乌斯家族如今虽然势微，可是这颗星球，仍然不是他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他可以依据神圣的帝国律法，征走我的人口丶粮食，征走我的武器，但他没有资格，当众羞辱我的————农务顾问。」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
护短意味，再明显不过。
罗维心中涌起一丝微澜。
马尔克斯强行徵收巴克的「帝皇之怒」，表面上是秉公执法丶回收圣物，实则是对他拒绝招揽的一种报复性敲打。
这一点，罗维在之前的汇报中，并未详述其中的弯弯绕绕。
然而，艾丽西亚不仅瞬间洞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更是在刚才的行政大厅里，与他无声地打了一场完美的配合战，用规则反击了规则。
罗维微微欠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仪，由衷道：「总督大人，经此一役，马尔克斯在未来的收税流程中，至少在面对丰饶二号时，会不得不收起他的傲慢。」
「他会更严格地按照帝国的律法行事，而不敢再轻易把他的个人意志与私欲，凌驾于神圣的什一税之上了。」
书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艾丽西亚示意莉莉丝倒了一杯酒。
不过她并没有邀请罗维共饮，而是让莉莉丝将酒杯，递到了罗维手中。
这是赏赐，也是界限。
罗维双手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罗维。」艾丽西亚变得有些严肃，「马尔克斯给你的提议，莉莉丝都告诉我了。」
「他邀请你，接受延寿手术，说你会直接服务于神圣的泰拉行政院。你的价值，将从几百万吨小麦，提升到恒星级的资源调度————」
「对于任何凡人来说，这都是终极的升迁路径。而继续留在这里，等待你的只有无尽的酸雨丶瘟疫和政治倾轧。」
她紫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罗维。
「给我一个理由。别用忠诚」这种词来敷衍我。在这里，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贬值最快的货币。你为什么拒绝他？」
罗维看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此刻不仅是上下级的对话，更是一次确立未来核心关系的摊牌。
「首先，这是一个理性的决定。」罗维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虽然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我清楚，马尔克斯给我的，只是一个灰名单」身份。
「」
「在他的逻辑里，人只是数据。如果我跟他走，我就只是一个好用的计算器，随时可能被更好用的型号替换掉。」
「所以我需要时间。」
「我要利用这一年，在这个星球上拿到更多的筹码。等到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我要让他求着我合作，而不是施舍我一个职位。」
艾丽西亚微微点了点头。
这很符合罗维一贯的利益最大化风格。
「这只是基于收益的算计。」艾丽西亚微微颔首，追问道，「还有呢？」
罗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袖，站直了身体。
他目光越过阶梯，直视着眼前孤独的统治者，缓缓吐出了内心，深藏已久的话：「还有————为了您的「体面」。」
「体面？」艾丽西亚紫色的眼眸微凝，似乎没料到这个词，会出自一位农务顾问之□。
「是的，总督大人。」
罗维的语气低沉平稳，陈述道：「如果我拒绝，即便他给的是灰名单」，也必然会动用行政手段，对我进行施压，甚至强制徵调。」
「届时，为了保住我这个优良资产」，您一定会介入。」
「可我不希望，每次遇到必死的危机，都要让您像上次面对机械教麦哲伦贤者那样，不得不亮出祖先的「神圣开拓特许状」。」
「那是神圣泰拉赋予瓦兰提乌斯家族的无上荣光，是家族最后的战略威慑，是底牌。」
罗维向前半步，语气加重了几分：「为了保全一个下属的性命，而让一位行商浪人的后裔丶这颗星球的合法统治者，被迫消耗家族最珍贵的政治筹码————」
罗维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许久丶却无人敢触碰的词：「这对于您，对于瓦兰提乌斯家族而言，是绝对不够体面的。」
「这会让外界认为，瓦兰提乌斯家族已经虚弱到，连保护自己人的常规手段，都已经枯竭。」
一旁的侍卫长莉莉丝，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颤，面露惊愕。
在这座尖塔里，人们谈论生存，谈论利益，谈论牺牲，也谈论忠诚。
但从未有人，在总督面前谈论她的「体面」。
即便作为最亲密的心腹，莉莉丝也只想着如何让主君活下去，却忽略了对于流淌着行商浪人血脉的贵族而言，有时候活着的姿态，比活着本身更重要。
艾丽西亚怔怔地凝视着台阶下的男人。
薰香缭绕间，罗维的身影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又很清晰。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权谋的冷酷。
是铁血的牺牲。
是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必须背负的沉重责任。
在这个充满酸雨丶背叛与饥荒的星球上，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谁还有资格去在平虚无缥的体面？
可是罗维在乎。
这个理性的丶精明的丶总是把利益挂在嘴边的男人，在乎的不是他自己的体面。
而是她的。
艾丽西亚感到自己冰封已久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温热的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母亲临终前的低语：「艾丽西亚，不要哭，挺起胸膛。记住，无论何时，不要让头顶的皇冠掉下来。这是瓦兰提乌斯最后的尊严。」
这一瞬间。
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水雾与柔光。
不过转瞬即逝。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重新戴上了沉重的白金头冠。
把刚才刹那间的动摇，深埋心底，再次恢复成了高不可攀的尊贵女王。
「一年。」
她柔声说道。
「罗维，一年时间很短，却也很长。」
艾丽西亚缓缓从如尼金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顾问，眼中燃烧着决意：「既然你维护了我的体面，那么我也向你保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不必再面对这种生死选择。」
「到时候，就算内政部要抢人，我不动用特许状，也要崩掉他们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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