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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昊勒住驴车，正要问一下守卫张北海在不在，就看到门候张北海已经从城门洞里迎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拱手，脸上堆满了笑，老远就招呼上了。
“杨村正！哎呀，可算把您给盼来了！这一晃多少日子了，您也不进城来看看下官，下官想请您吃顿饭都找不着人。”
杨昊从车上跳下来，也拱了拱手，迎了上去。
“张大人升了门候，气色都不一样了，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比上回见的时候精神多了。”
张北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门候官服，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压都压不住。
“还不都是托您的福，要不是您在李大人面前替下官美言，下官哪能有今天，这顿饭无论如何得请，您可不能再推了。”
杨昊往驴车上扫了一眼。
顾清霜坐在车板上，短剑搁在膝盖上，正侧着头看城门上挂着的灯笼。
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北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车上坐着的顾清霜。
他的目光在顾清霜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了然地往后挪了半步，脸上那副表情从热情变成了“懂了”。
“哎呀，下官唐突了，下官唐突了。杨村正佳人有约，下官这顿饭还是改日再请，改日再请。”
杨昊摆了摆手。
“张大人别多想，是顺路。等明日开完了会，看情况再说，秦大人这回催得急，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张北海往杨昊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杨村正，不瞒您说，这事下官也摸不着头脑。秦大人这回只传了令，没说开什么会，只说各村村正和团练必须到，不到后果自负。下官也跟衙门里的人打听过，一个个都摇头。”
杨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张大人。”
张北海往后退了一步，又拱了拱手。
“那下官就不耽搁杨村正了，您路上慢些，明日若得空，千万赏脸，下官在花满楼订一桌。”
“那地方可不便宜哦！”
“没关系，不用替下官省钱！”
“哈哈，再说再说！”
杨昊大笑一声，回到驴车上，甩了一下缰绳。
驴车咕噜噜地穿过城门洞子，进了城。
一路直奔万民堂。
来到地方，杨昊发现店里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桌，两个老秀才模样的人对坐着喝酒，筷子夹花生米的动作慢吞吞的。
赵双林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门口的驴铃响，抬起头来。
他先是看到了杨昊，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杨昊身后跟着跳下驴车的顾清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清霜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回杨昊脸上。
赵双林一把扯住杨昊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
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八卦味道浓得能拧出汁水来。
“昊哥儿，这位姑娘是？”
“顾清霜。”
杨昊把袖子从赵双林手里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清霜，“一个朋友，她来这边寻亲，正好我要进城，就顺路一起了。清霜，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赵掌柜，赵叔。”
顾清霜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欠了欠身。
“赵掌柜。”
赵双林的目光在顾清霜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下，又在杨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十分可疑的弧度。
“顾姑娘客气了，昊哥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来来，快里面请，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嗯！”
杨昊点头应道。
进到店里，三人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伙计送来了一壶热茶。
杨昊在顾清霜旁边坐下来。
赵双林坐在对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那个可疑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杨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叔，县里明天要在衙门开个会，各村村正团练都得去，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赵双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知道。”
赵双林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
“不管是什么事，你既然来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别的不说，赵叔这儿吃的管够，住的地方也管舒坦。”
杨昊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赵叔了，给我们开两间房。”
赵双林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看杨昊，又看看顾清霜。
“两间？”
“两间。”
杨昊又重复了一遍。
赵双林把茶杯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真不巧，店里今晚就剩一间房了，另外几间都让过路的客商订了，人都住上了，匀不出来了啊。”
杨昊站了起来，拽着赵双林的胳膊把他拉到了柜台边上，压低声音说。
“赵叔，你这万民堂什么时候生意这么好了？这一楼就坐了两桌人。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你别乱点鸳鸯谱。”
赵双林低头看了看杨昊拽着他胳膊的手。
“现在不是，明天就说不定了。”
杨昊松开了他的胳膊。
“赵叔，别开玩笑。人家姑娘是正经人家的闺女，我家里还有秀禾和清儿。”
赵双林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又看了顾清霜一眼。
顾清霜正低着头喝茶，两只手捧着茶杯，耳朵尖微微泛着红，柜台离得不远，赵双林说话的声音又不小，她怕是全都听见了。
赵双林收回目光。
“行行行，不闹了，我让人去准备。”
杨昊松了口气。
“多谢赵叔。”
赵双林摆了摆手，叫来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
伙计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了。
杨昊指了指门口的驴车。
“赵叔，这是这个月新收的一批山蘑，量比上回多了一倍，你帮我称一下记个数。那捆狼皮也帮我带去皮货店卖了，那边你比我熟。”
赵双林点了点头，让伙计把山蘑搬到后厨称重，又把狼皮搬到杂物间先放着。
杨昊回到桌边坐下，顾清霜的茶杯已经见底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空茶杯转来转去，耳朵尖的红色还没褪干净。
杨昊也没解释，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杯也是空的，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店里，靠窗那两个老秀才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一个趴在桌上，另一个还在夹花生米，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一排酒坛，坛身上贴了红纸，写着各种酒名。
杨昊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伙计们正忙着搬山蘑，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双林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到杨昊旁边坐下，把账册翻开给他看。
“这批山蘑品质比上一批还好，个头大，成色也白，全按老价钱收。皮货店那边我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去，老范最近正缺好皮子，这几张狼皮正是时候。”
杨昊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赵叔了。对了，钱宁小姐呢？”
赵双林把账册合上。
“东家说她有事要出门一趟，过一阵子才回来。走了已经有几天了，具体去哪没说，只说是私事。”
杨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宁走了，说是私事。
她在这郡城地界上，除了万民堂，还能有什么私事。
上回在楼上窗户边，她缩成一团跟他说，她的事谁也管不了。
钱宁那小丫头不是在故意躲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