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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新闻报道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最先报道的是一家网络媒体，标题是《梨花女大马术特长生的三匹德国温血马价值几何》。
记者查到了马匹的购买记录，三匹马登记在郑维洛名下，购入渠道是一家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的专业马场，总价值约五十万欧元。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名下有三匹价值五十万欧元的马，钱从哪来的？
文章里没有给出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引爆。
紧接着有记者开始查郑维洛的母亲崔顺时。
查到的东西不多，首尔江南区道谷洞一家咖啡馆的老板，名下还有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年营收不高，公开记录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商业背景。
记者的困惑写在了报道里：一个开咖啡馆的母亲，怎么给女儿买得起五十万欧元的马？
关于崔顺时更深层的调查还没有展开，没有人把她跟青瓦台联系起来，没有人查到那家咖啡馆真正的客户是谁，那些信息藏在更深的地方，不是几天时间能挖出来的。
但舆论的火已经点着了，崔顺时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韩国的公共视野里，从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咖啡馆老板变成了一个“值得追问的人”。
梨花女大校园里的反应比媒体更激烈。
学生们在校门口拉了横幅，“公正招生，还我们尊严”，白底黑字，下面签了几百个名字。
学生会正式向校方递交了请愿书，要求教务委员会对马术特长生招生通道进行全面复查，公开郑维洛的入学审核材料和在校成绩。
有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剃头抗议”，几个女生在校门口把长发剪掉扔在地上，这是韩国学生运动的传统抗议方式，在一个极度重视外貌的社会里剃头意味着最大程度的决心。
梨花女大的校方发了一份声明，措辞模糊“尊重学生关切，将依据校规进行核查”，既没有承认问题也没有否认，标准的韩国机构危机公关模板。
郑维洛在新闻爆出来的当天下午就离开了韩国。
仁川机场出境记录显示她持韩国护照搭乘大韩航空飞往法兰克福，单程票，随身行李两个大箱子。
崔顺时没有同行，她留在了首尔。
有记者在机场拍到了郑维洛戴着帽子和口罩快步穿过出发大厅的照片，照片发到网上之后又是一轮骂：“跑了”“做贼心虚”“有钱就是跑得快”。
……
首尔麻浦区，弘大入口附近。
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在一栋七层旧居民楼的五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便利店的灯整夜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韩智恩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尚浩”，里面有几十个文档，文字、截图、录音文件、时间线整理。
她今年二十九岁，是《韩国经济新闻》社会部的记者。
金尚浩是她的男朋友，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
金尚浩失踪的时候她正在首尔出差，打电话不通，发消息不回，第二天她就知道出事了。
记者的直觉告诉她，尚浩不是出国了，不是失联了，是出事了。
检察厅那边给出的结论是金尚浩持护照从仁川机场出境飞往大阪，入管局有记录。
但韩智恩不信，尚浩的护照在他公寓的抽屉里，她亲眼看到的，检察厅说的那个出境记录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另一本护照。
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金尚浩已经死了！
她去找过姜润基，那个一直在查这件案子的老检察官，但姜润基什么都没告诉她，只是说“还在调查中”。
她认为金尚浩的死跟众华有关，金尚浩生前在调查第一毛织合并案，手上有关键文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仁川港区附近，而众华国际就在仁川。
但众华是一个灰色贸易公司，不可能自己有胆子去杀一个调查记者，背后一定还有人。
她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有突破。
线索断了就是断了，她不是执法员没有搜查权，不是检察官没有传唤权，能做的只是在公开信息里翻来翻去，希望能翻出一点什么。
她跑过仁川港区周边的每一家便利店和加油站问有没有人在金尚浩失踪那天晚上见过异常情况，跑过众华公司楼下在路边蹲了两天拍出入的车辆，给金尚浩生前认识的每一个同行和线人打了电话……什么都没查到。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整理资料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但关掉电脑又睡不着。
这天晚上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下班回来坐在电脑前，把最近几天的新闻关键词搜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跟众华或者仁川有关的新内容。
郑维洛的新闻占了大半个屏幕，她扫了两眼没有细看，梨花女大的事跟她的调查没有关系。
一阵敲门声响了。
三下，间隔均匀。
她从电脑前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
她犹豫了两秒钟，打开了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箱。
不大，鞋盒大小，普通的瓦楞纸，没有封条没有快递单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空白的纸箱放在那里。
她蹲下来，伸手把盖子掀开。
箱子里垫了一层白色的卫生纸，卫生纸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副眼镜。
黑色的半框眼镜，右边的镜腿从中间折断了，断口处的金属裸露着，镜片还在但左侧有一道裂纹。
镜框的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意大利的牌子，不算很贵但也不便宜，是她两年前在金尚浩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她买的时候在明洞的一家眼镜店挑了很久，尚浩脸型偏长，全框的显老，无框的太斯文配不上他的职业气质，最后选了半框的，黑色，在鼻托旁边她让店员刻了一个小小的字母“J”，是她名字的首字母。
她伸手翻了一下镜框。
鼻托旁边那个“J”还在。
韩智恩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往后倒了下去，后背靠在门框上，然后滑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还握着那副眼镜，整个人止不住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嘴张着，但声音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