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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户部是不是得重新核算？(第1/2页)
崔晋安登门的时候，谢昭正在三部值房里挨骂。
骂她的人是钱主事。
准确来说，钱主事不敢骂得太难听，只能抱着一摞账册，满脸悲愤地控诉她昨日留下的烂摊子。
“谢大人，您昨日说要把京郊流民营的旧账重新核算，下官连夜让人查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当初朝廷拨出去的粮食，账上有数，流民营烧出来的砖瓦也有数，可那支转运车队后来接了多少趟活、运了多少货，竟然还得重新派人去核！”
钱主事说到激动处，险些把手里的账册拍散，“更要命的是，吏部今早又来人了，说陛下既然要核算实际得失，便不能只看当时花了多少，还得查如今留下多少产业、养活多少人。谢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昭坐在桌前，正拿着一把小银剪修整笔尖，闻言十分配合地抬头，“意味着京郊流民营办得不错？”
“意味着户部又得加班！”钱主事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谢昭沉默片刻，十分体贴地道：“钱大人，要不您换个想法？”
“什么想法？”
“若这套考课章**推行下去，往后地方官再想拿一份漂亮账本糊弄户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您如今多辛苦几日，换来往后几十年清闲，岂不是很划算？”
钱主事听完，脸上的表情更加悲愤，“谢大人，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说的是云川盐案，再上回说的是澜州治水。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谢珩嘴里的“往后就清闲了”，跟那些商人嘴里的“最后再赚一笔”差不多，听听就行，千万不能当真。
陆停坐在一旁誊写文书，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值房的小吏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古怪，“谢大人，清河崔氏的崔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昭手里的银剪一顿，“崔晋安？”
“正是。”
钱主事的脸色顿时变了。
昨日大理寺才送来澜州旧河道的核验文书，今日清河崔氏的人便找上门来，这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谢昭却笑了，“请进来吧。”
她想了想，又十分大方地吩咐：“给崔公子上茶，用郑大人那罐新送来的好茶。”
陆停抬头看她，“谢兄，那不是郑大人留着待客的吗？”
“崔公子不就是客？”
谢昭答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人家大老远跑来，万一是送钱的呢？总不能让财神爷喝凉水。”
钱主事听得心里一紧。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话不太吉利。
崔晋安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谢兄倒是抬举我。”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眉目清俊，举止从容。春日从廊下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越发有种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气度。
只可惜，这份矜贵在看见谢昭桌上堆成小山的账册时，微微打了个折扣。
“谢兄这是准备把户部搬空？”
“差不多。”谢昭起身相迎，笑得十分热情，“崔兄来得正好，我正愁缺个替我算账的人。”
崔晋安脚步一顿，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提前让人递帖子，“谢兄说笑了，我今日来，是有一桩正事。”
“我知道。”
谢昭伸手请他落座，自己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绕到桌后，从那堆文书里抽出一份澜州旧河道的图册。
“巧了，我也有一桩正事，正准备找崔兄商量。”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片刻。崔晋安忽然笑了，“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谢昭眨了眨眼，神情十分无辜。
“知道崔兄今日是来替族人赔银子的，还是来替族人讨银子的？”
钱主事原本还在旁边喝茶，闻言险些呛住。
崔晋安却没有动怒，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轻轻放到桌上，“都不是。”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由清河崔氏出具的田契清册。
清册上列明了澜州旧河道附近，崔氏名下及族中田庄代持的田亩，并附有当年改籍的批文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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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末一页，还写着一行字：凡涉及旧河道行洪范围、地籍存疑之田，暂缓申领朝廷补偿，待大理寺核验后再定。
谢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她抬头看向崔晋安，“崔兄这是……”
“替崔氏省点麻烦。”
崔晋安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当初在澜州，我既然答应配合分洪，自然知道旧河道附近那些田地是什么情况。如今族中有人想借着灾后补偿再做文章，我总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钱主事却听得心惊。
清河崔氏是什么人家？
那可是大梁数得着的高门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崔晋安竟主动把自家有问题的田契送上门来，这哪里是寻常人能有的魄力？
谢昭却没有急着夸他。她翻了翻清册，温声问：“这些田契，崔兄准备交给谁？”
“已经另备了一份，送往大理寺。”
“那补偿银呢？”
“暂缓核发。”
“若有已经领走的？”
“查清之后，该退便退。”
谢昭抬头，“若有人不肯退？”
崔晋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谢兄，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思，“清河崔氏的银子，若连我都要不回来，那我这个嫡子，岂不是白当了？”
谢昭终于笑出了声，“崔兄这话，我爱听。”
她将清册合上，往桌上一放，“既然如此，我便替澜州那些受灾百姓，先谢过崔兄了。”
崔晋安却没有接这份谢意，“谢兄不必谢我。崔氏此次确实有族人做得不妥，我既然知道，便不能任由他们坏了家族名声。”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请谢兄帮忙。”
谢昭眉梢一挑。来了，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送的田契。
“崔兄请讲。”
“此次清查旧河道，牵涉的不止崔氏一家。澜州府当年改籍的田亩，许多已经几经转手，有些甚至落到了寻常百姓手里。”
崔晋安看着她，神色认真起来，“若朝廷只凭一张旧河道图册，便将所有田契一概作废，那些后来花真金白银买田的人，又该怎么办？”
值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崔晋安说的是什么。
当年有人违规占了旧河道，改成民田，后来又将田地卖出去。最初动手脚的人或许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可最后接手的，却未必都是知情之人。
若朝廷一刀切，将所有田契作废，真正占便宜的人未必伤筋动骨，反倒可能把那些倾尽家财买田的百姓逼上绝路。
“崔兄的意思，是要替他们保住田契？”
“不。”崔晋安摇头，“河道该清便清，行洪之地不能再任由人占着。可当初是谁违规改籍、谁从中获利、谁后来不知情地买了田，总该分清楚。”
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崔兄，你这趟来得可真值。”
崔晋安微怔，“什么意思？”
“我正愁这笔账该怎么分，你倒替我想好了。”
谢昭提笔，在清册旁边写下几行字，“当年违规改籍者，追其责；明知有问题仍转卖获利者，追其利；后来不知情买田的百姓，另核损失。”
她写完，抬头看向崔晋安，“至于旧河道本身，该还给河的，还是得还给河。”
崔晋安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终于浮起几分笑意，“谢兄果然明白我的意思。”
“那当然。”
谢昭将笔搁下，十分诚恳地道：“毕竟我也不想让澜州的百姓觉得，朝廷治了一场水，最后把他们的田和银子都治没了。”
钱主事听得直点头，直到谢昭忽然转头看向他，“钱大人。”
“啊？”
“这部分补偿银，户部是不是得重新核算？”
钱主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忽然觉得，崔晋安今日根本不是来送钱的，是来给他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