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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给得太多,会贪(第1/2页)
县衙那张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云川城里最先涨价的东西,不是粮,也不是地,是旧契。
消息还是陈七带回来的。他进门时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买来的炊饼,进屋第一句话就是:“谢公子。丰源在外头收契。”
谢昭正在翻陆停刚送来的名册,闻言抬起头,“他们本来不就是卖契的?”
“不是卖,是往回买。”陈七咽下嘴里的饼,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告示一出,那些从丰源手里收过旧债的人全慌了,拿着契往县衙跑的跑,互相打听的打听。
结果还没到一个时辰,丰源的人也动了起来,开始挨家问谁手里还有他们转出去的契。
“原来六成卖出去的,愿意七成收回来。有几张问题大的,听说都开到八成了。”
陆停原本还在写字,笔尖慢慢停住,“这么急?”
“可不。”陈七道,“最有意思的是,本来还有人怕自己手里的契有问题,恨不得赶紧送回来。丰源一出钱,他们反倒不急了。”
谢昭眉梢一挑,这倒有意思。一张纸,早上还是烫手山芋,中午忽然就有人抢着买。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怕。而只要有人怕,这东西就有价。
裴砚正从外头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他这两日一直在核丰源相关的契书,神色比平常还冷,手里还拿着刚收来的一封旧信。
“丰源在回收契?”
“嗯。”谢昭笑了,“看来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哪些不能见光。”
裴砚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把旧信放到桌上,“今日已经有人送来三封往来书信,其中两封提过‘旧契重新誊抄’。”
梁守义脸色一紧,“那不是坐实了?”
“只能证明有人动过契。”裴砚道,“谁授意,改了多少,哪些是假,还要继续查。”
谢昭点点头,查证归裴砚。她对这些细枝末节没兴趣,她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丰源现在出到八成?”
陈七点头,“最高八成。”
谢昭想了想,“太便宜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她。梁守义忍不住问:“什么太便宜?”
“契。”
“……”
梁守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谢昭已经看向陈七,“你再出去一趟。”
陈七现在一听“再出去一趟”,后背都条件反射地发凉,“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那我出去干什么?”
“吃你的饼。”
陈七:“……”
谢昭指了指城里方向,“找个人多的地方坐着吃。若有人问县衙今日验出多少问题契,你就说不知道。”
“若有人问丰源会不会出事呢?”
“也说不知道。”
“那我要是全不知道——”
“你再补一句。”谢昭弯起唇,“裴大人今日又留了几封信。”
陈七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呢?”
“没有然后。”
陈七已经开始明白了,裴砚有没有查到丰源总号,没人知道。
几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但丰源正在疯狂往回买契。
这时候再让外面知道县衙又收到书信……那些手里有契的人会怎么想?
当然是觉得丰源更危险了,既然更危险,那丰源想把契买回去……七成?八成?做梦。
陈七默默把剩下半块炊饼塞进嘴里,“谢公子,您是真不准备让丰源留条裤子回去。”
谢昭神情十分无辜,“价格又不是我开的,他们自己买。”
裴砚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是故意抬价。”
谢昭立刻否认,“裴少卿,说话要讲证据。我让谁涨价了?我让谁不许卖了?”
“我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尤其没有可信度,可偏偏还真挑不出什么。
陈七出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效果就出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那个青河孙记的瘦高男人。
之前他还急得问自己的银子怎么办,现在人却明显镇定了不少,一进门先问:“裴大人,我那两张契还扣着吧?”
裴砚抬眼,“在。”
男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陈七正好也从门外回来,听得一脸莫名。刚还恨不得把契抢回去,如今怎么反倒怕县衙还给他了?
没多久,他就知道原因了。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丰源刚才找过我,说愿意按八成二买回去。”
梁守义下意识问:“你没卖?”
“我又不傻。”瘦高男人这句话答得异常干脆,“他们越想买,我越不敢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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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
这逻辑居然十分顺。
男人又压低声音:“再说,八成二就想拿回去?之前我七成买的,担惊受怕这么久,总不能只挣一成二吧?”
谢昭坐在里面,差点笑出声。看吧,人只要从害怕变成发现对方更怕,胆子立刻就会回来。
更何况现在大家已经不只是想脱手,是开始想挣钱了。
没多久,城里就更热闹了。丰源从八成二加到八成五,有人不卖。八成八,还是有人不卖。
甚至开始有债主互相通气,“你那张他们给多少?”
“八成七。”
“我八成九。”
“别卖!再等等!他们这么急,肯定还有事。”
原本被丰源压着价格收来的旧债,如今反过来成了勒在丰源脖子上的绳。
他们越急着往回收,外面的人越不肯松手。
陆停听完最新的价,终于放下算盘,“谢兄,照这么下去,丰源光回购这些契,就得先吐不少银子。”
谢昭点头,“挺好。”
“可他们若是不买了呢?”
“那更好。”
陆停看她,谢昭往裴砚桌上那摞问题契努了努嘴,“不买,就留着给裴少卿查。买,就自己放血,怎么选都行。”
陆停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像没有第三条路。”
“有啊。”
“什么?”
“跑。”谢昭答得理所当然。
“……”
裴砚正好听见,“跑不了。”
谢昭回头,“这么确定?”
“城门已经留意丰源的人。他们若正常出入,不拦。若带账、带大量银钱突然离城。”
裴砚语气平静,“会有人问。”
谢昭听完,眼睛亮了一点,“裴少卿。”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自己人了。”
裴砚看了她一眼,“我一直是朝廷的人。”
谢昭:“……”
好,当她没说。
傍晚时,事情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丰源没来,来的是丰源的一个账房,四十来岁,脸色白得像一路跑丢了半条命。
人刚进县衙,还没等书吏问名字,就先把一个布包“啪”地放到了案上。
里面全是账册。一摞,两摞,最下面甚至还有几封没有拆掉火漆的旧信。
院子里瞬间安静。裴砚抬起眼,“你是谁?”
“丰源云川旧账房,冯四海。”
男人擦了把汗,嗓子都是哑的,“这些……是丰源前两年收旧债时的底账。”
梁守义呼吸都轻了。裴砚没急着碰,“为什么送来?”
冯四海嘴唇抖了两下,半晌才道:“许掌柜下午找过我,让我把其中几本烧了。”
一句话,院子里彻底没声了。
陈七眼睛一下瞪大,这回不是谁猜,也不是谁怀疑,是真有人开始灭账。
裴砚神色终于变了,“他人在哪?”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丰源落脚的宅子。”
“梁守义。”
“在!”
“带人去,别惊动旁人,先把人控制住。”
梁守义转身就走,陈七下意识也想跟,跑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忽然想起来,抓人不是他的活。
谢昭看了他一眼,“想去?”
陈七很诚实,“有点。”
“忍着。”
“……”
裴砚已经开始翻那几本账。谢昭没过去,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位脸色惨白的冯账房,“你今日为什么突然想明白了?”
冯四海抬头看她,神情复杂得很,“外面都在说……已经有人把丰源的账送进来了。”
谢昭眨了下眼,“所以?”
“我不知道是谁。”冯四海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可许掌柜今日让我烧账,我就想……”
他声音越来越低,“万一别人已经交了,我再替他烧,最后岂不是只剩我一个傻子?”
谢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真诚地道:“你想得很对。”
冯四海:“……”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夸了以后并没有觉得高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裴砚那边已经翻到了第二本账。院里没人敢吵,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谢昭靠在廊柱边,看着那一摞本来该被烧掉的东西,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确实很好用。
逼得太狠,会跑。给得太多,会贪。可只要让他觉得,别人可能比自己先跑,他就会主动把门打开。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审,丰源自己的人,已经开始替她拆丰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