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优真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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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会散后不到一个时辰，优真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纸门拉上之前，他跟七海说了句“帮我挡一下”，没说是挡谁。七海也没问，从办公室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走廊转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只橘子。松田带着工人下山喝酒去了，本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亮了一盏灯，黄的，旧旧的，照在她脸上。她把椅子往后仰，靠着墙，把橘子掰开。谁也没来。
    房间里，优真把矮桌清空了。测绘稿、速写本、桧木样品、打印出来的文化财保护法条文，铺了一地。他跪坐在中间，先做第一件事。不是写方案，是看法律条文。白石在地图背面手写的注解，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两遍。文化财保护法第三十二条：重要文化财指定后，任何改建、拆除、转让均须文部科学省审批。审批周期最短九个月。天王寺控股等不了九个月。银行也不会给天王寺等九个月。
    他把法律条文放下来，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月待庵修缮与文化财认证并行方案。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是时间线，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四个月。一条是资金线，认证申请费用、修缮材料、人工、预备金，四项。
    窗外的竹林沙沙响着。夜深了，岚山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纸窗微微鼓动。他写到凌晨，本子上的纸翻过去十几页。有一处他卡住了，是认证和修缮的顺序。先修缮后认证，来不及。先认证后修缮，东侧外墙拆了一半，没通过审查的话，还得装回去。他把这一页撕掉，揉成团，扔在旁边。纸团滚了两圈，停在矮桌脚边。
    他从头重新画过。这一次不是顺序，是并行。修缮和认证各自独立推进。修缮分两个工期，茶室修缮提前到十一月红叶季之后，独立于本馆工程。认证申请以茶室为核心资产，附建筑史研究与修缮记录，申请临时文化财指定。
    矮桌旁边的纸团越摞越多。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一直亮着。蜡烛换了三根。
    凌晨三点，他把方案从头到尾重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条。运营方案。月待庵在认证后开放茶道文化体验空间，以独立盈利能力偿还贷款，不依赖捐赠。这条是他在台风夜点茶的时候想到的，当时没说，记在了速写本边角。
    凌晨四点，他把方案装订好，用一张和纸包了封面。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月待庵文化财认证及修缮并行的建议方案”。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怕把纸摁破。他把方案放在矮桌上，拉开门走到走廊上。七海还坐在那里。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暗了，橘子吃完了，皮还在手心里。
    “写完了。”
    “写完了。”
    七海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办公室。走到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天亮后我去找白石。他的动议已经发起，你的方案正好接上。”
    优真回到房间，在叠席上躺下来。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竹林从黑色变成了深青色。他闭上眼睛。方案放在枕边，封面上的铅笔字在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清。
    第二天中午，白石圭介坐最早一班巴士上山。他没打领带，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公文包磨得边角发白。七海在玄关接他，没剥橘子，直接领去大广间。路过走廊的时候松田正带着工人往西侧搬桧木，看见白石，把木料放下，让出路来。两个人在大广间里把方案摊在叠席上。白石从头看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那张运营方案的纸抽出来，用手在上面点了点。
    “这条是你自己想的。”“是。”“好。不是好在赚钱。是好在它让认证不只是保护建筑，是让建筑自己活下去。”
    他把方案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说下一句话。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
    “可行。但需要时间。府议会的紧急保护动议下周五投票，能冻结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的认证方案必须递进文化厅。还有，这份方案需要月待庵的正式名义申请，你不能以个人身份提交。”
    “名义的话，清子女将会同意。”
    白石把方案装在公文包里，站起来。“够。一个月。前提是天亮之后第一件事，先把认证申请书送出去。我去疏通文化厅的初审流程。你搞定那扇窗。”
    中午，玲奈端着饭团来敲门。优真坐在地上，腿上摊着方案的草稿。他把门拉开，她没进来，把碟子放在他手边。碟子里两个饭团，海苔裹了一半。旁边一小碗腌菜，切的比平时细。“七海说你昨晚没睡。”“睡了。”“睡多久。”他用筷子夹起饭团，咬了一口。“忘了。”
    玲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松田的锤子声还没响，工人们大概在吃午饭。她把袖口理了理，没有走。她看见矮桌上摞着几本草图，窗户那张放在最上面，旁边有一行字，被烛泪洇花了一个角。
    “你说认证之后要开放茶道体验空间。那个空间，谁来点茶。”
    “你。”
    她把袖口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间茶室，从奈良时代等到现在。修缮之后，窗户不对着外面，是特地要让人看见里面的。那就是让外面的人，也能看见里头的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连碟子带碗轻轻搁在他手边的图纸堆里。
    “先吃。吃完去茶室。”
    他去茶室的时候，推开门，玲奈已经跪坐在茶炉前。茶釜里的水刚烧开。她把茶碗转过来，推给他。茶汤碧绿，泡沫细密。他接过去，三口喝完。
    “清子女将如果不同意认证，怎么办。”
    “她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案是你写的。”她把空碗收回去。
    优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手扶着纸门。“清子的同意，不是因为方案，是为了月待庵能撑下去。”
    “只是这样吗。”
    他回头看她。她没有回答。她把茶具一件一件擦干放进托盘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纸窗推开一扇。她站在光里，侧脸的轮廓和茶室里的一切重叠在一起。纸窗外竹林层层叠叠的，把午后的天光筛成极淡的绿色。
    “你还记得第七次修缮吗。每一代修它的人，都知道这座茶室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是用来等人的。等到对的人。我觉得这扇窗等到了，我们来加固它，才算对得起那一千三百年。”
    他站在茶室门口，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好。那就让方案，先帮它等到下一批看它的人。”
    傍晚，清子在房间里把方案从头看到尾。房间里没开灯，纸窗透进来的夕照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她翻到最后一页，运营方案那一条，看完，把方案合上，放在身体右侧。窗外的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纸窗推开。庭园里白沙是干净的，纹路被重新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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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优真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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