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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的一天,陆悬鱼从城外大营回到了永宁坊。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回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挨了冻的孩子。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脚印杂乱,是沈茯苓和白清进进出出留下的。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沈茯苓在堂屋里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脸颊上,她顾不得拢,眼睛盯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嘴里念念有词。白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书页翻开着,他的眼睛却盯着窗外,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盯着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他瘦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窝陷了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陆悬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茯苓拨算盘,看着白清发呆。他咳嗽了一声,沈茯苓猛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算盘停了,珠子哗啦一声落下来,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差点摔倒。她的手扶住桌沿,稳住了身体,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白清也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只是看着陆悬鱼,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忍得很辛苦,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陆悬鱼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铺子怎么样了?”
沈茯苓坐下来,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账本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她的手指在账本上划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永宁坊的老铺,上个月被查封了。王导的人说我们偷税漏税,把门封了,还把账本抄走了。这是后来我偷偷抄录的副本,数字不全,但大致能看出亏了多少。”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东市南街的新铺,也被封了。理由是说我们私通城外叛军,图谋不轨。老板,我们连城外大营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就私通叛军了?王导这是明摆着栽赃陷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西市北巷的兵器坊,也被封了。周老铁匠被抓了,关在大牢里,不知道是死是活。铺子里的兵器全被没收了,一炉铁水还没来得及浇铸,就被人泼了水,炉炸了,伤了两个伙计,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
陆悬鱼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陷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里,血又从痂下面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
白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他在昏暗的烛光下写的。他把纸递给陆悬鱼,手在抖,纸也在抖。
“老板,王导不光封了我们的铺子,还把我们在通源钱庄存的银子冻结了。通源钱庄的掌柜说,王导下了令,所有与陆悬鱼有关的账户,一律冻结,不许取,不许转,不许汇。我们手头的现银不多了,只够维持半个月的日常开销。再这么下去,伙计们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沈茯苓,又看着白清。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兵器的事,也我来想办法。你们先回去歇着,把铺子里的事理一理,把能卖的东西卖了,把能遣散的伙计先遣散了。等邺城的事了了,我们再重新开张。”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老板,你要做什么?你要去打仗吗?”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往后飘。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沈茯苓和白清。
“把我的全部银两取出来。所有的,一个铜板都不要留。拿去买粮草,买兵器,买马匹。找北方的渠道,找胡人的渠道,找一切能买到东西的渠道。价高不要紧,只要东西好。银子花完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一月末,邺城城外大营。半个月的时间,陆悬鱼通过鬼市无面的渠道,从北方胡人那里买到了三千石粮草、八百把刀、五百副甲、三百匹马。粮草是用独轮车从漳河西岸的小路运过来的,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到。刀、甲、马是从幽州边境绕过来的,走的是山路,走了五天五夜,人困马乏,但东西完好。沈茯苓和白清把这些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暗中运到城外大营交割。
石虎站在营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粮草、一捆一捆的兵器、一匹一匹的马匹运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他走过去,抓起一把刀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刃口薄得像纸,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他用手弹了一下刀身,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好刀!”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是胡人的刀?钢口好,韧性也好,比我们自己的刀强多了。”
陆悬鱼站在旁边,看着石虎把刀插回鞘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好粮。”石虎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够吃半个月了。”
陆悬鱼笑了笑,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石将军,我是生意人,做买卖讲究的是公平。这批粮草兵器,花了三万两银子。银子是我从通源钱庄取出来的,是我这几年的积蓄,还有沈茯苓、白清他们凑的。那个——等事成之后,陛下得把银子还我。哈哈!”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周围的士兵都侧目看他。他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陆悬鱼的身体晃了一下。
“悬鱼老弟,你放心。陛下说了,等收复邺城,你的银子双倍还你。你的兵器十倍还你。你的功劳百倍还你。陛下还说,等天下太平了,他要在邺城给你立一座牌坊,上面刻四个字——‘忠义商人’。”
陆悬鱼摇了摇头。“牌坊我不要,银子我只要本金加利息。二分利,按月算,不贵。哈哈!”
石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指着陆悬鱼,对身边的亲兵说:“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们的陆大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想着算利息。他妈的,这才是真商人,这才是真兄弟。”
慕容冲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着石虎和陆悬鱼在营门口说笑,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的表情。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稳多了。陆悬鱼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滚烫。
“悬鱼兄,你放心。等收复邺城,你的银子,朕双倍还你。你的兵器,朕十倍还你。你的功劳,朕百倍还你。朕说话算话。”慕容冲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陆悬鱼松开手,抱拳。“陛下,见笑了!臣只要陛下活着,大燕活着,邺城活着。银子没了可以再赚,铺子关了可以再开,兵器没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慕容冲看着他,点了点头。
建武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邺城城外大营,天还没亮,营地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士兵们穿着皮甲,甲片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有的甚至没有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棉袄上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黄色的棉絮。他们拿着刀,握着枪,背着弓,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他们的脸是黑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颗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光。
慕容冲登上点将台。点将台是用土夯成的,高约一丈,方方正正的台面上铺着青石板。台的四周立着四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军旗,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环顾四周,看着台下的士兵,看着那一张张黑瘦的、疲惫的、但充满期待的脸。
“将士们,朕知道你们苦。你们吃的是粗粮,喝的是凉水,住的是帐篷,睡的是泥地。你们的衣服破了,你们的刀钝了,你们没有军饷。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但朕今天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的苦,不会白吃。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命,不会白丢。今天,我们要打进邺城,收复我们的家。打进邺城,你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收复邺城,你们就是功臣。朕给你们记功,给你们赏银,给你们分田,给你们盖房。你们活着的,朕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战死的,朕给你们抚恤,给你们立碑,给你们养老送终。你们的父母,就是朕的父母。你们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你们的家,就是朕的家。朕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响得像打雷,响得台下的士兵们热血沸腾。有人举起了刀,有人举起了枪,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喊“万岁”,有人喊“陛下”,有人喊“杀王导”。声音混在一起,那声音里有力量,有血性,有不服输的劲儿。
石虎骑马走到队伍前面,举起大刀,刀身闪着寒光。他转过身,面对着士兵们,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犷、黝黑、棱角分明,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他把刀举得高高的。
“弟兄们,跟我来!打下东门,我请你们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觉!不怕死的,跟我上!”
一声炮响,火光冲天。他策马冲了出去,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步兵跟在后面跑步前进,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晨雾中蜿蜒前行,向邺城的东门扑去。
攻城开始了。
石虎的骑兵冲到东门外,城墙上立刻射下箭来,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像蝗虫过境。石虎举起盾牌挡住箭矢,他的马被射中了,前蹄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没有被摔着,拔出刀冲向城门。
“架云梯!撞城门!”
士兵们抬着云梯,冲到城墙下,把云梯架起来往上爬。城墙上的人往下扔石头,扔滚木,倒热油。石头砸在云梯上,云梯断了,士兵摔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滚木砸在头上,脑袋碎了,血流了一地。热油浇在身上,皮肉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焦糊味。
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前面士兵的尸体,继续往上爬。云梯断了换一架。人摔了换一个。油浇了忍着。他们咬着牙,红着眼,拼命地往上爬,爬上去,又被砍下来,再爬,再被砍。
城门被撞了无数次,撞木粗如儿臂,十几个人抬着,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咚,咚,咚,撞得城门上的铁皮都卷了边,撞得门轴嘎吱嘎吱响,但城门还是不开。城墙上的人往下射箭,往城门口扔火把,扔石头,扔一切能扔的东西。撞城门的人被砸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还在撞,咬着牙,流着血,一声不吭地撞。
黎明前,西门这边却静悄悄的。陆悬鱼带着五百精兵,埋伏在西门外的芦苇荡里,身体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一动不动。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黑泥,连刀都用黑布缠了,怕反光。他们等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久到眼皮都沉了,久到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发生了。
然后,西门的城墙上亮起了一盏灯。灯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那是内应的信号——城门已控制,可以进了。
陆悬鱼站起来,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他们也都站起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冲!”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五百人跟在他后面,像潮水一样涌向西城门。马蹄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士兵们的喘息声,混在一起,轰轰轰的像山洪暴发。
城门开了。李忠站在城门洞里面,浑身是血,他的刀还在滴血,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他的身后躺着十几个尸体,是守城门的王导亲兵,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在**。李忠看见陆悬鱼,抱拳。
“陆大人,西门已拿下。城内的弟兄们正在跟王导的兵巷战,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你快进去!”
陆悬鱼点了点头,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五百人鱼贯而入,穿过城门洞,冲进了邺城。
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狗,没有猫,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偶尔有几个黑影从巷子里窜出来,是王导的巡逻队,看见他们拔刀就砍。但他们的巡逻队只有几个人,几十个人,根本不是五百人的对手。刀光闪过,人影倒下,血溅在青石板路上,黑乎乎的像墨汁。
陆悬鱼没有恋战,他的目标是王府,是王导。
他带着队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越来越低矮,是棚户区。棚户区的房子是用木板、竹竿、草席搭的,低矮、潮湿、阴暗。住在这里的都是城里的穷人和流民,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关紧了门窗,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大队人马从巷子里冲过去,又缩回去了,不敢出声。
出了棚户区,就是王府了。
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数排亲兵,穿着黑色的铁甲,握着刀,刀鞘是黑色的,不反光。他们看见陆悬鱼冲过来,没有退,没有跑,而是排成阵型,举起了刀。他们是王导的亲兵,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不怕死。
陆悬鱼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那个亲兵。刀砍在肩膀上,刀刃入肉三分,血溅了出来,溅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腥的。他没有擦,拔出刀,又砍向第二个。
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冲了上来,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王导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只有三百人,根本不是五百人的对手。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退到王府的大门口,退到台阶上,退到门槛上。
王导在正堂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摔碎了茶杯,站起来,脸色铁青。
“陆悬鱼!”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转身走到后堂,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宝石,剑身出鞘,寒光凛冽。他握着剑,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传令!所有的兵,都给我调进来!我要把陆悬鱼困在城里,困死他,杀了他,碎尸万段!”
崔清玄从侧翼杀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铠甲,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阴鸷、目光如刀。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磨得雪亮。他的身后跟着一千多叛军,崔清玄冲进陆悬鱼的队伍,长枪一挑,挑翻了一个士兵。枪尖从士兵的胸口穿过,从后背穿出,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拔出枪又挑翻了一个。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
“陆悬鱼!拿命来!”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东门终于破了。
撞木撞了上百下,城门上的铁皮被撞得稀烂,门轴被撞断了,城门轰然倒下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石虎第一个冲了进去,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再换一把。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挥着刀,砍,砍,砍,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士兵们跟着他涌进城门,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漫过巷子,漫过每一条能走的路。他们见了王导的兵就砍,见了王导的旗就烧,见了王导的营就冲。他们憋了太久了,憋了一肚子的气,今天终于可以出了。他们边打边喊,喊杀声震天动地,震得路两边的房屋都在发抖。
王导的兵开始溃散了。他们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他们的将领跑了,他们的主帅不见了,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他们的军心散了。他们扔了兵器,扔了盔甲,跑了。有的跑进巷子里,有的跑进民宅里,有的跑进死胡同里,被追上来的石虎军堵住,跪下投降。
石虎的兵和陆悬鱼的兵在城中央会合了。两军合击,王导的叛军彻底崩溃了。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四散奔逃,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但不管往哪跑,都被堵住了。城东有石虎,城西有陆悬鱼,城南有李忠,城北有瘦高个子。他们被围在城里,跑不掉,逃不了。
云团从陆悬鱼的身后冲了出去。它的身体在奔跑中不断膨胀,从一只小牛犊那么大的狗,变成了一头成年公牛那么大的巨兽。它的毛发竖了起来像钢针,嘴里的獠牙从嘴唇下面伸出来,又长又尖,像两把匕首。它冲到敌阵中,没有咬人,它张开了嘴。
它一口吞掉了十几个士兵手里的刀。刀在它嘴里咔嚓咔嚓地碎了,碎成铁屑,从它的嘴角掉出来,叮叮当当的。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握着光秃秃的刀柄,看着云团把刀片吞进肚子里,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光。他们不信,不信一把精钢打造的刀能被一只狗咬碎,但他们的刀确实碎了。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士兵,一口咬住他的枪,咔嚓,枪断了。再扑向下一个,咬住他的刀,咔嚓,刀断了。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机,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刀折剑断,金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它开始吃人了。
不是咬,是吞。它张开大嘴,一口吞掉了一个士兵。士兵从脚开始,被它的嘴吞进去,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然后是头。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了。云团的肚子鼓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它舔了舔嘴,又扑向下一个。
士兵们吓坏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一只狗能一口咬碎精钢打造的刀,还能变大,还能吃人。这不是狗,这是妖怪,是神兽,是惹不起的东西。他们扔了手里的断刀、断枪、断剑,转身就跑。有的跑掉了,有的被云团追上了,一口一个,吞了。
陆悬鱼冲进了崔清玄的亲卫队。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扔了刀,换了一双拳头。搬山劲。他的拳头比刀还硬,一拳砸在一个亲卫的脸上,鼻梁骨碎了,血喷了出来,人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不动了。又一拳砸在另一个亲卫的胸口,肋骨断了几根,那人捂着胸口蹲下去,喘不上气,嘴里喷出一口血,血溅在陆悬鱼的衣服上。
崔清玄的副将姓张,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刃口磨得雪亮。他看见陆悬鱼冲过来,举起刀就砍。陆悬鱼侧身避开,一拳砸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断了,刀掉在地上。张副将惨叫了一声,另一只手伸过来抓陆悬鱼的衣领,陆悬鱼没有躲,让他的手抓住,然后一拳砸在他的腋下,肋骨断了,人倒了下去。
陆悬鱼弯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很重,至少两百斤,陆悬鱼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把他提在半空中。
“让你的人放下刀!不然我杀了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
张副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放下刀……都放下刀……”
亲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刀。叮叮当当,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容冲登上了城楼。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握着旗杆,旗杆是木头的又粗又长,他一个人举不起来,两个亲兵帮他扶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挥。
军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龙在云中飞,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士兵们看见了那面旗,看见了旗上的龙,看见了城楼上的皇帝,他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很大,大到能把天上的云震散,大到能把城墙震裂,大到能传到邺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王导的耳朵里。
王导站在王府的正堂里,听见了那欢呼声。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向后门。
“走!从北门走!快走!”
门客们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后门。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再跑。有人鞋子掉了,光着脚跑。有人跑着跑着就不跑了,蹲在墙角,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导骑上一匹马,带着三百残兵,从北门突围。北门的守将已经被瘦高个子控制了,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挂起。王导的人冲上去,砍断了吊桥的绳索,吊桥轰然倒下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们骑着马冲过吊桥,往北边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