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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唐朝乐队的《国际歌》结束以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呐喊几乎要掀翻整个场地。这声浪持续了足足有四五分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按照演出节目单，这是最后一个节目，但是上万名观众久久不愿离去。
不过，舞台上的灯光并未像往常演出结束时那样骤然暗下，而是保持着一种温暖而明亮的色调。
十分钟后，所有参与今晚演出的音乐人，从最早登台、青涩却充满激情的学生乐队成员，到压轴出场、引爆全场的唐朝、黑豹乐队，以及郑钧、解晓东、那英、杨玉莹、李春波等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歌手悉数重新登台。
他们手拉着手，面向台下那片依然在沸腾的海洋，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致意。
就在这时，现场音响突然又播放出了一段旋律，所有歌手开始挨个演唱。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告诉我不再孤单。”
是《让世界充满爱》。
这首由郭峰创作于1986年、为纪念国际和平年而作，并由百名歌星共同演唱的巨作，早已超越了歌曲本身，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
台下的观众们也渐渐从那种极度的兴奋和失控的状态中平静下来。许多人停止了跳跃和尖叫，开始低声跟唱。
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过山车后，这首《让世界充满爱》仿佛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将所有激烈、复杂、奔放的情感收束，最终归于一种平和却无比强大的感动之中。
李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嗓子早已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火辣辣地疼，只能跟着旋律无声地动着嘴唇。
他看着台上那些平日里只能在磁带封面、电视屏幕和广播电波里遥不可及的明星们，此刻就像一群老朋友、老同学那样站在一起，肩并肩，他觉得，这是个无与伦比的夜晚。
这不仅仅是一场音乐会，这是一次青春的洗礼。
合唱终于结束，所有艺人再次集体鞠躬，舞台灯光在持续了十几秒的明亮后，开始暗下。主持人上场，用正式宣布第一届“星火校园音乐节”圆满落幕，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有序离场。
人群开始向各个出口涌动。李默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挪出了五四操场。
他的大脑依然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晕眩状态，像是喝醉了酒，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尖锐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忘情投入。
嗯，曲终人散，梦该醒了。
现实问题来了。
今晚住哪儿？
之前他还指望能在北大宿舍混一晚上，但是学长有点抱歉地告诉他，今晚他们宿舍已经住了四五个过来看音乐节的同学，实在是住不下了，晚上睡觉的的地方只能李默自己来找了。
李默独自一人走在首都的春夜里。虽然已是深夜，但北大校园里丝毫不见冷清。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生，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激烈地讨论着今晚的演出。
他凭着记忆和路牌，走出北大南门，来到了更加宽阔的中关村大街上。
李默沿着大街，开始寻找那些看起来可能价格亲民的招待所或小旅馆。
第一家，前台服务员头都没抬：“没了，早住满了。”
第二家，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第三家、第四家……
情况大同小异。不是客满，就是价格高得离谱，远远超出一个穷学生所能承受的范围。
他越走越远，渐渐偏离了主干道的繁华，最后没办法，只能和几个另外找不到地方住的学生一起打了辆黑车，去火车站候车大厅呆了一宿。
在李默在还有点寒意的春夜走路的时候，丰泽园包间和相连的几个雅间被打通，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星火文化在这里包场，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方老板财大气粗，毫不吝啬。宴席极尽丰盛，正如杨玉莹之前说的，这场空前成功的音乐节，从单纯的商业账本上看，其实没赚多少钱。确实是赔本赚吆喝。
场地费、顶级的音响灯光设备租赁费、严密的安保支出、铺天盖地的宣传费用，以及支付给众多大牌艺人的不菲酬劳，光靠门票收入是远远覆盖不了的。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这次音乐节带来的巨大品牌影响力、业界声望、媒体曝光度、以及在年轻一代中建立的基础，是无法用短期金钱来衡量的。
方远作为东道主和最大功臣，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各位老师，各位兄弟，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方远举起杯，“今晚的演出，太完美了！谢谢大家给我方远这个面子，谢谢大家拿出最好的状态。感激不尽，都在酒里了！”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桌上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回应，那个英性格豪爽，同样一口闷了杯中酒，亮出杯底，大声道：“方老板客气！是您组织得好！这场面，能参与进来，是我们的荣幸！”
那英虽然会说话，而且她虽是成名已久的歌手，但面对这位如此年轻的老板，心里依然存着敬畏。
方远冲她笑笑，寒暄几句，随后来到了气氛微妙的一桌。
这一桌坐着李春波、林依轮和他的几名随行工作人员，以及另外两三位来自新时代公司的人。
李春波身边的那位经纪人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
毕竟，新时代和星火之间可不是相亲相爱的友商。
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处境微妙，生怕言行不当回去不好交代。
李春波本人倒是显得相对坦然许多，毕竟曾经在星火文化的待过一段时间，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但当时也算是好聚好散，他对方远的眼光、魄力和为人处世的能力是佩服的。
这次星火能不计前嫌，给他这个机会在如此盛大的舞台上首发演唱《小芳》这首歌，让他一举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他心里是真心感激的。
“方老板！”李春波端起酒杯，“谢谢！真的特别感谢您！今天这场面，我这辈子头一回经历，太震撼了！《小芳》这首歌，托您的福，托星火这个平台的福，算是真正唱出去了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方远和他碰了一下杯：“春波，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以后有机会，咱们继续合作！”
两人相视一笑，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桌其他人脸色也稍微放松了些。
方远作为绝对的主角，被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包围着。公司的员工、合作的伙伴、甚至一些辈分稍低的艺人，都争着与这位年轻老板碰杯。方远酒量本就不算顶尖，加之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疲惫，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心情极好，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他凑到杨玉莹身边：“你不担心我？”
杨玉莹给了她一个妩媚的眼神：“说起来，上次你喝多了，但是其实我喜欢的。”
酒宴结束后，杨玉莹特地落在最后，姐姐杨晨丽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能怎么办?妹妹自愿，现在全家都指望妹妹吃饭呢。
甚至还得帮她打掩护！
杨晨丽觉得自己做了孽，老天爷可以直接劈死自己，而不是现在这样胆战心惊的。
人群散后，杨玉莹扶着迷迷糊糊的方远走出酒店，夜晚的凉风一吹，非但没清醒，反而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远稍微清醒一点，一看已经到了自己和岗岗的小窝。
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杨玉莹还没睡，她刚卸完妆，洗过澡，穿着一身丝质的淡粉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蜷在沙发里，抱着个靠垫，一边轻轻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电视屏幕出神。
“岗岗？”
“方老板醒了啊？”杨玉莹趿拉着拖鞋快步走了过来，身姿摇曳。
她钻进方远的怀里，皱了皱鼻子：“真难闻。”
方远笑笑，挣扎着起身，准备去洗澡。
杨玉莹又抱住了他：“等会。”
......
一周后，上海。李默已经回到了交通大学熟悉的校园生活里。
但他的心，仿佛有一半还留在了首都，留在了那个星光璀璨、热血沸腾的五四操场。日常的课堂、实验室、食堂，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乏味的灰色，与那个夜晚的极致绚烂相比，显得平淡如水。
这天下午，他无精打采地从图书馆出来，习惯性地去系里的信箱查看信件。在一堆广告和通知中，一个印着星火文化logo和杨玉莹靓丽头像的牛皮纸信封，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他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起来！颤抖着手拿起信封，上面清晰地打印着他的名字和地址。
是杨玉莹歌迷会的会刊！
他几乎是冲回了宿舍，反锁上门，坐在书桌前，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制作精美的彩色刊物，封面正是杨玉莹在北大舞台上演唱《爱要坦荡荡》时的抓拍，笑容灿烂，活力四射。
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里面大多是杨玉莹的近况报道、演出照片、以及一些写给歌迷的暖心话语。
就在他翻到中间一页，一个名为“我的音乐节故事”的粉丝分享专栏时，他的目光凝固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专栏里，赫然刊登着他一周前寄给歌迷会的、记述自己北上追星经历的投稿！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在他的文字下方，竟然还有一段“岗岗点评”！
他的投稿写道：“……从上海到首都，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很累，但一切都在看到岗岗出场的那一刻变得值得。当《小幸运》和《后来》的旋律响起，全场安静下来，我身边很多同学都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青春里所有的遗憾和感动，都被岗岗的歌声理解了，抚慰了。谢谢岗岗，谢谢星火音乐节，这是我大学四年最闪亮的记忆。”
而“岗岗点评”的内容是：“默同学，你好呀！看到你的分享真的好感动！谢谢你千里迢迢来看我，谢谢你说我的歌能抚慰你的青春。（笑脸）
其实，在台上看到你们挥舞的荧光棒，听到你们的大合唱，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呀！要好好珍惜大学时光哦，祝你前程似锦！
——岗岗”
短短的几行字，李默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仿佛带着温度，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能想象出杨玉莹写下这些话时温柔含笑的样子。那种被偶像亲自回应、被看见、被记住的巨大幸福感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是全上海最幸福的人。
不过，上海也有其他人。
姚珮芳拖着疲惫的步伐，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回来啦？正好，吃饭了。”吴兰芳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菜大汤黄鱼，摆放在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方桌上。
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联播。
“嗯。”姚珮芳应了一声，放下手里装着饭盒的网兜，去厨房洗手。
，一家三口围坐吃饭。一开始是寻常的闲聊，吴兰芳问了些厂里今天忙不忙、伙食怎么样之类的话。
“小方那边忙得怎么样了？首都那音乐节，我们在电视新闻里都看到片段了，阵仗可真不小。”
“嗯，是挺成功的。他最近又在盯一个电视剧的拍摄，忙得脚不沾地。”
“说起来，小方虚岁都26了吧？你也都23了，都不小了，他又跟你提过没？”
“提啥？”姚珮芳没反应过来
“结婚啊！”吴兰芳恨铁不成钢，“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别当我看不出来，你们肯定都...都...”
姚珮芳闹了个大红脸。羞恼地嘟囔：“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胡说？”吴兰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跟妈还装傻？小方人都来家里吃过饭了，你爸我俩也表了态，算是认可你们处对象了吧？这都多久了？
他方远是个能干大事的，这妈知道，首都音乐节搞得多风光，电视都报了！可再能干大事，他也是个男人，你也二十三了，这男婚女嫁，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他那边就一点动静没有？没跟你提过将来的打算？”
姚文峰在一旁默默喝了口汤，难得地插了句话：“你妈说的也在理。小方这孩子，有闯劲，是块材料。可越是这样的男人，心思活络，身边诱惑也多。你们俩这么隔着几千里地，总得有个章程。他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得给你个交代，给你个踏实话。”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她心里那点因为方远成功而生出的骄傲，瞬间被一种焦虑和不确定感淹没了。
她何尝没想过这些？只是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着，用“他还忙”、“事业刚起步”之类的理由安慰自己。
可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他……他最近特别忙！你们也知道的，音乐节刚完，又马上要拍电视剧，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哪有空想这些……”姚珮芳试图辩解，但是底气不足。
“忙？大领导日理万机还结婚生孩子呢！忙不是借口！”吴兰芳一针见血。
“我看他就是心思野了！他方远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接触的不是大明星就是大导演，还能记得咱这小门小户的姑娘？珮芳，不是妈给你泼冷水，你得醒醒！女人的青春有几年？你等他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等他功成名就，再来嫌弃你，跟你没共同语言？”
“妈！你别把他说得那么坏！”姚珮芳言辞激烈的反驳。
“唉……”姚文峰叹了口气，摆摆手，阻止了妻子更激烈的言辞。但是妻子明显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女儿也气鼓鼓的，搞得姚文峰觉得很头大。
说起来，他还是赞同妻子的观点的，这两人搞对象也那么久了，不结婚，这让人笑话。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味同嚼蜡。姚珮芳胡乱扒了几口，就借口吃饱了，躲回了自己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
她坐在床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父母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方远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得让她害怕。
而且.....女性也有第六感的，通常还很准确。
方远.....方远现在在干什么呢？
方远正站在客厅里，有点纠结。
杨玉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认真翻阅着新专辑歌词手稿。
“岗岗。”
“嗯？”杨玉莹抬起头。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方远终于开口
“什么事？这么严肃。是专辑宣传遇到问题了，还是……剧组那边？”杨玉莹察觉到了他的严肃。
“都不是。”方远摇了摇头，看着杨玉莹。
“我准备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