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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并肩作战(17)破城之术(第1/2页)
日军守备司令部,井川永正心情晦暗地守在丸山房安门外候命。
那道门是厚重的柚木板,上面贴着一张被潮气浸得发软的“军事机密“封条,边角已经卷起,像一片正在腐烂的枯叶。井川永靠在走廊的泥墙上,军靴边积着一汪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倒映着他那张年轻却早已显出暮气的脸。
目前加上从野战医院召回来的400余伤兵,守备队作战兵员再减至1200余人。那400个“伤兵“里,能自己走路的不超过一半,剩下的是被担架抬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的、或者得了疟疾正在打摆子的活死人。传闻中的援军毫无动静,连无线电里那种虚假的“坚持就是胜利“的鼓舞都消失了,只剩下静电的沙沙声,像死神的呼吸。
他知道恐怕守不下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是爱田子。她穿着一身改小的日军军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瘦削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这些日子以来,爱田子也开始带领挺身队员和其余慰安妇们白天充当护士、弹药运输员,晚上继续慰安那些已经没有明天、前来发泄的日军士兵。她的头发剪短了,像一个男人,脸上带着因忙碌而来不及擦去的污渍,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地狱的清澈。她端着一盆热水从井川永面前走过,没有转头看他,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像两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今天是7月30日,他的生日。
井川永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揣着一封电报。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磨出了毛边。那是几经周转来自塞班岛二哥给他的诀别电,电报是大半个月前塞班岛沦陷、守军全员玉碎前发出的。二哥是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军曹,最后的发报时间是7月6日凌晨,电文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看明天的太阳。“
密支那现在情况如此糟糕,他不知道是否能如兄长愿活得下去。塞班岛的“玉碎“是全员战死,而密支那的“玉碎“正在变成全员饿死、病死、或者被烧死在地下工事里。想到这里,心情低沉到极点,像被一块巨石压进了无底的泥沼。他只有极力控制住自己,控制着手不抖,控制着牙齿不打颤,控制着不去想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是否还能看到。
捱到晚上,丸山房安终于就寝。
那个暴躁的中佐在睡前又发了一通脾气,把一只瓷杯摔碎在墙上,因为通信兵报告说“援军正在集结“的电报又被证明是谎言。井川永服侍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那动作机械而麻木,像在埋葬一个活人。然后,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没有跑,是走,但走得很快,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他穿过昏暗的走廊,穿过堆满杂物的地下室,穿过弥漫着尿骚和霉味的通道,一直走到慰安所。那栋两层木楼在夜色中像一头垂死的兽,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爱田子房间的门,径直闯了进去。
爱田子正在换衣服。她赤裸的背上还有几道淤青,那是白天搬运弹药箱时被一个军官踢到的。她没有尖叫,没有遮掩,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着井川永。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像在看一面镜子。
窗外暴雨夹杂着惊雷闪电,映照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那不是欢爱,是溺水者之间的互相抓紧。是两颗在黑暗中漂泊的、破碎的灵魂,试图从对方的体温里确认自己还活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偶尔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两株被狂风扭结在一起的、濒死的植物。
完事后,井川永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爱田子起身,默默地穿衣。她还要去面对那些“没有明天“的士兵。
准备离开之际,爱田子从背后伸手抱住了正在裹千人针腰带的井川永。
千人针。那是他出征前母亲从家乡寄来的,上面绣着一千个女人的针脚,据说能挡子弹,佑平安。但现在,这腰带只是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沾着泥血和汗水。
爱田子的脸贴在他背脊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而潮湿。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她问。那声音不是询问,是告别。
“不知道,“井川永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明天我就申请上战场去,替你复仇。“
他伸手反握住爱田子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是这些年洗衣和握枪留下的。
“傻弟弟,不用了,“爱田子幽幽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要复仇了。复仇……是将军们的事,是天皇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她伸出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指环。那玉色浑浊,雕工粗糙,是缅甸本地的料子,但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听着,“爱田子将手指举到井川永眼前,“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如果我死在这里,不要切掉我的指头——“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显然她知道那些“收骨兵“在做什么,“把这个带回去给我的家人就可以了。我的家在京都,鸭川边上,有一家小小的染坊……“
井川永扭头,刚想说话,爱田子的唇印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那是一个带着咸味和铁锈味的吻,像海水,像眼泪,像这个疯狂的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原始的慰藉。
入夜后,大雨停歇,云层散去。
清冷的月光笼罩大地,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这座正在腐烂的城市上。伊洛瓦底江面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那雾是乳白色的,从江心缓缓升起,向两岸蔓延,将码头、废墟、和尸体都笼罩在一种虚幻的、近乎诗意的朦胧中。
西机场这边,炊事营的雷三石没事溜达到江边闲逛。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河南汉子,圆脸,矮胖,原本是第14师的一个伙夫班长,因为一手好厨艺被调到西机场给美军炊事营帮厨。今晚他吃多了自己腌的酸豆角,肠胃忽有些不适,肚子里像有一窝老鼠在打架。他捂着肚子,找到一处隐蔽的芦苇丛钻进去打算方便。
芦苇很高,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他手臂发痒。他蹲下去,解开裤带,长舒一口气。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水声,是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低沉的人语。
雷三石透过芦苇的缝隙,向江面望去。
他瞧见江面上游飘来一个、两个……总共十来个用汽油桶捆扎、上面安了木板的筏子。那些筏子像一群黑色的水龟,在薄雾中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每个筏子上都蹲着三四个黑影,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筏子飘近到岸边,雷三石看清了——是枪,是三八大盖,还有歪把子机枪。跳下40来个提着枪的日本兵,他们穿着深色的军服,脸上抹着泥,像一群从水里爬出的水鬼。上岸后,他们迅速集结,压低声音交流了几句,然后便向西机场方向疾行。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脚步极轻,像一群在草丛中滑行的蛇。
雷三石身上没武器,就算有,也是寡不敌众。这里距离西机场最近的岗哨有段距离,原地无法报警还暴露自己——他能看到最后一名日军士兵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正警惕地扫视着芦苇丛。
待最后个日本兵消失后,他赶紧跳出芦苇丛,朝另一条小道狂奔。他光着屁股,裤子还挂在膝盖上,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得赶在这拨偷袭者前面示警。他跑得肺像要炸开,酸豆角的汁水在胃里翻腾,但他不敢停。他想起昨天给美军做的那锅红烧肉,想起那些叫他“雷师傅“的年轻面孔,想起自己答应过要给他们做一碗正宗的河南烩面。
“不能让他们死……“他在心里嘶吼,“不能让他们死在睡梦中……“
佛塔内,布林德还在挑灯工作。
那是一座被联军征用的缅甸佛教小塔,位于西机场东侧约五百米处,砖石结构,塔身已经倾斜,但主体还算坚固。塔内被清理出一个临时办公室,一张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一盏汽灯,以及堆成山的战报和地图。佛像被推到角落,用帆布盖住——不是不敬,是为了防止弹片损伤这尊有着三百年历史的铜像。
杨希真坐在门口椅子上,抽着烟,时不时和布林德闲聊两句。他抽的是当地土烟,辛辣呛人,但比美军的骆驼牌劲大。两人正在讨论明天的巡逻路线,忽见前方棕榈树林似乎有人影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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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希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在鞋面上。
随即,西机场那边腾起一枚红色照明弹,像一颗血红的流星,嘶鸣着蹿上天空,将夜空照得透亮。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整个西机场方向亮如白昼。
“有情况!“
杨希真赶紧丢下烟头,一脚踩灭。两人几乎是同时行动——布林德吹灭汽灯,杨希真反手锁上佛塔的木门。他们从行军床下摸出各自防身手枪。布林德是一把柯尔特M1911,杨希真是一把勃朗宁FN1900,都是近战用的短枪,有效射程不超过二十米。
杨希真赤脚跳上须弥座——那佛像底座有一米高,足够掩护一个蹲伏的人。他藏在佛像背后,举起枪,枪口对准门口,手指扣在扳机上,掌心全是汗。布林德蹲在座台下,持枪伏在右侧,身体紧贴着冰凉的砖石。
约莫三分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像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
一个胡子叭髭、五短三粗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军曹,贴着门外右墙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往里窥视。他的军帽已经丢了,头发蓬乱,脸上抹着泥和烟灰,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幽光。佛塔周围一片漆黑,他应该是被布林德刚才工作的灯光吸引而来,那灯光在熄灭前,像灯塔一样在黑暗中暴露了目标。
这名军曹见佛塔内灯光仍亮着但没见到人,便闪出,平端着枪口对着回廊右侧,手压在扳机上准备往里走。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杨希真看准机会,自佛像后近距离抬手一枪。
“砰!“
枪声在佛塔内炸开,像一声闷雷。9毫米子弹在不到五米的距离上,直接命中军曹的眉心。军曹的脑袋向后猛地一仰,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似的,“扑通“一声栽倒在门口。鲜血和脑浆喷溅在佛塔的门槛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左侧门边跟着跳出一名日本兵——显然是军曹的同伴,听到枪声后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朝着杨希真开枪就射,“啪“的一声,子弹擦着佛像的耳朵飞过,打在佛像肩膀上,发出金铁交鸣声,溅起一串火星。
杨希真赶紧闪避,躲在佛像后,心跳如鼓。
布林德迅速从须弥座左侧绕出,举枪连发数弹。他的枪法并不准,西点留级看来不是没有原因。不过在五米的距离上,.45口径的子弹不需要太准。两发子弹打在日本兵的胸口,一发打在肩膀上。日本兵踉跄着后退,但还在试图举枪。
杨希真再冒出头,补了一枪。子弹击中日本兵的咽喉,他像被割断喉咙的鸡,发出一声咯咯的声响,然后软软地倒下,步枪“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没有实战经验的两人,竟然合作结果了即将冲进来的第二名日军。
他们喘着粗气,背靠着背,枪口仍对着门口。接着他们听到西机场方向传来密集枪响——自动武器的“哒哒“声、步枪的“啪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该是来了好些袭营的日军。天空再腾起一支接一支的照明弹,将整个西机场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在光芒中奔跑、倒下、翻滚。枪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才逐渐停歇,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和伤员的**。
布林德和杨希真仍举枪对着门口,保持先前的警戒状态,直到桌上电话铃响起——那是通向西机场指挥部的专线。杨希真爬过去,接起电话。
“这里是佛塔观察哨……好,明白。“
他放下电话,长舒一口气:“西机场那边来电,偷袭的日本兵已被清除完,指挥部加派了人手到江边巡逻。“
两人才放松下来,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在夜风中带来一阵寒意。
他们着手收拾被打死的两名日军。先合力把门口左侧那个日军尸体抬出去,扔在塔后的灌木丛里,准备明早再来掩埋。然后两人又进来抬先被杨希真爆头那个军曹。
刚把人抬起,杨希真忽然赶忙叫放下。
“等等!“
布林德有些纳闷,见杨希真蹲下身,从这个军曹的脖子上猛然扯下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是一块玉佩,系在一根已经被血浸透的黑绳上。
杨希真一把攥在手心,凑到眼前仔细一看。
那是一块如意状的羊脂白玉,背面刻着几个篆文,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玉质温润细腻,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那是中国江南的工,是苏州匠人的手笔,是……
杨希真顿时浑身发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止,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而后,他紧贴着胸口,噗通一声跪在了佛像前,将那块玉佩死死地按在心口,喃喃自语,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声音不是哭泣,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野兽般的哀嚎。像一头被猎人射中了心脏的狼,在月光下对着天空发出最后的悲鸣。
布林德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呆在一旁。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克制、甚至有点沉默寡言的中国同伴,此刻像一座崩塌的山,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泪水混着鼻涕和口水,滴落在佛像前的石板上。
只见杨希真又霍然站起。
他的眼睛血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嗜血的狰狞。他急急回去,从背包里拿了把匕首——那是他rich备着砍瓜切菜、削藤蔓、除野草也当防身用的,刀刃有六寸长,锋利无比。他回到佛堂外,抓住那个军曹的尸首,咚咚咚拖出佛塔,摔在月光下的泥地上。
然后,他涕泪交流,发狂一样的朝尸体上狂扎刀。
“畜生!畜生!畜生!“
每一刀都伴随着一声嘶吼,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匕首扎进尸体的胸膛、腹部、大腿、面孔,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器切入腐肉的声响。鲜血溅到杨希真的脸上、衣服上、头发上,将他变成了一尊血红的雕像。
布林德吃惊地看着他罕有的发狂,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楞了一会,才忙上前抱住他:“杨!杨!镇静,镇静!“
“别管我,让我砍烂这个畜生!砍烂他!“杨希真一把将布林德推开,力量大得惊人。布林德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杨希真又是一阵乱扎,将那个军曹尸首戳得七零八落。肠子流了出来,内脏被搅碎,骨头露了出来,月光下那具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布林德几番拉他都没拉动,只得由着他了。
最后,直到杨希真自己累瘫了,他才松开匕首,跌跌撞撞踉跄着回到佛堂内,跪在佛像前哭泣抽搐。他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呜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好一阵,他才平静下来。
这些年来压抑在心底的伤痛和悲愤,终于都释放出来。他摊开手心,亮出那块背后刻了几个篆文的如意状玉佩给布林德看。月光从佛塔的窗棂间洒进来,照在玉佩上,那凤凰的雕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微光中展翅欲飞。
“这个畜生!“杨希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这是我妹妹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布林德,那双眼睛里还燃烧着未熄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撕裂的、永恒的痛楚。
“我妹妹……这是我祖母专门给她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将玉佩再次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最后一丝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布林德沉默地站在那里。他不需要再问。他明白了,那块玉佩是如何从一个中国姑娘的脖子上,落到一个日军军曹的手里;他明白了杨希真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中国人总是站在棺材山旁边发呆,为什么他总是把西南联大的校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月光静静地洒在佛塔内,照在佛像慈悲的面容上,照在两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身上,照在那块染血的玉佩上。
密支那的夜,还很漫长。而黎明,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