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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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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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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归途未竟(第1/2页)
    晨光漫过罗圈甸子的林梢,薄薄一层白雾缠缠绕绕挂在树干之间,未散尽的夜露顺着坍塌的茅草檐缓缓滴落,砸在湿润的黑泥土上,发出细碎轻响。整片深山寂然无声,这份安静太过沉重,压得空地上的所有人喘不过气。
    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垂手立在空地中央,个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连日奔袭、昼夜死战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不少人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暗红血渍浸透粗布衣料,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的印记。有人站不稳,撑着旁边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攥着空荡荡的子弹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韩家麟缓步驻足,在距离宫崎白山数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他身姿挺拔,哪怕身陷绝境、大势已去,身上属于军人的风骨依旧未曾折损半分。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日军指挥官,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惧,只剩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如约缴械,保全部下。”他的声音不高,沉稳有力,穿透林间薄雾,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剩下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宫崎白山立在晨光之下,军帽的帽檐压得极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沉冷的眼眸。那双眸子不见半分得胜的张狂,唯有历经杀伐后的漠然与荒芜。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一旁堆叠整齐的步枪,又落回韩家麟凛然不屈的面容上。
    “韩参议,你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守土抗敌,何谈不必。”韩家麟微微抬了抬下巴,“马司令突围,只为留存火种。关外千万百姓,总要有人为他们继续举旗。我留下来断后,早已想好结局。”
    宫崎白山静立原地,心底翻涌着层层旧忆。旁人眼中只看见他步步紧逼,运筹追击,是杀伐果决的关东军大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见惯生离死别,内心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杀戮。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便是玲儿那一场凄惨的结局,和守护樱子的那份刻骨的执念推着他踏入关东军,拼命攥住手中兵权。
    “我敬佩你的胆识。”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你带兵拖住我三日,为马占山争取脱身时机,已经完成你的使命。我可以遵守承诺,不屠戮放下武器的士兵。”
    话音落下,身后几名日军士官神色微动,彼此对视一眼,却无人敢贸然出言反驳。
    韩家麟暗暗松了一口气,侧过头望向身后那群满身伤痕的弟兄,目光最后落在十九岁的刘德顺身上。少年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眼底盛满惶恐,也藏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听见了,你们都能活下去。”韩家麟缓缓说道,“日后若能返乡,好好过日子。莫忘了这片黑土地。”
    刘德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重重埋下头颅,压抑的呜咽声隐隐响起。
    韩家麟重新转回身,看向宫崎白山。“宫崎白山,但我有一个疑问。”
    “说。”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家麟的目光锐利,直直盯住对方,“日本人不会把东北话说得这般流利,更不会对东北的山林地势了如指掌。可倘若你本是中国人,以你的用兵本事,完全能够成为一方军阀。我实在无法理解,一身本领,你不去精忠报国,反倒要来助纣为虐?”
    林间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宫崎白山沉默片刻,过往那些屈辱的记忆在心底翻涌上来。“韩参议,我敬你是条汉子,我便如实回答你的问题。我本名叫刘白山,从前不过是奉天叶府一个无名下人,如同地上蝼蚁,就算被人踩死,也不会有半个人多看一眼。”
    韩家麟静静看着他,神色微变,抬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在你没有实力之前,你所谓的才干、抱负,全部都是笑话。”宫崎白山的嗓音低沉,藏着压不住的伤痛,“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惨死,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忍得比狗还要卑微,不然下一个埋进泥土的人,就是你。等到终于攥住权力,我便丢掉了从前那点无用的善良,活得比荒野的狼还要狠。这乱世之中,从来只有两种人,羊,和狼。”
    这番话出口,过往的伤痛再度撕开,狠狠戳在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之上。他想起玲儿躺在地牢里最后那一眼——她的嘴唇在动,在说“来不及了”,她等的那个人跑出去找大夫,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那时候他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连一间地牢的铁门都砸不开。他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安静,他才冲进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当时只有一双空手。
    韩家麟听完,轻轻叹了一声:“我懂了。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和几百年前的吴三桂何其相似,为心中执念,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吴三桂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陈圆圆。可等他站在山海关城头上回头看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守住了陈圆圆,可他丢了所有人。你守住了你的执念,可你身后还剩下谁?宫崎白山,你在关东军里爬得越高,认识你的人就越少。你穿着日本人的军装,打着日本人的仗,杀的是和你一样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人。你赢了那么多仗,可你每赢一次,你就离那些你真正想保护的人远一步。你的爱人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你替她报仇。你在替谁打?现在活着的你,手里握着兵权,脚下踩着我们的血,可你心里空不空?”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刚升的大佐徽记照得泛着冷光。可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攥紧,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韩参议,我从改姓宫崎的那天起,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我手里握着权力,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最爱的人——无论是谁——现在都不敢再动我身边的人。板垣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想守护我要守护的人,你拿什么去守护?’我当时答不出来。现在我答得出来了:我用我手里这把刀。我停不下来,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那些我护住的东西就会像沙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你说我身后还剩下谁?还有人在奉天等我回去。她是我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了。”
    韩家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放不下,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彻底走远。宫崎白山,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句话——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可你要活着走到那一天。”
    宫崎白山垂着眼帘,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垂落在身侧,像是一截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停下来的线。
    韩家麟继续开口,声音坦荡:“如今义勇军之中,听见你的名号,人人闻风丧胆。连从未吃败仗的萧羽峰都能被你击溃,马司令与我,也被你逼到这般绝境。今日败在你的手上,我韩家麟,死得其所,不丢人。”
    林间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宫崎白山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日军军官。
    “你的部下,我可以保证全部安全归家。但你是义勇军的主脑人物之一,我不能放你离开。”
    韩家麟淡淡一笑,脸上不见半分惧色:“我早料到。不必多言。”
    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身旁的日军士兵上前。士兵缓步上前,没有粗暴推搡,只是准备将韩家麟单独看管起来,其余被俘将士另行集中安置,恪守方才许下不杀俘虏的承诺。
    “等等。”韩家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宫崎白山,“可否容我和弟兄们再说最后一句话?”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
    韩家麟转过身,面向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深深躬身一揖。“诸位,就此别过。山河未复,倘若来日还有机缘,但愿我们可以亲眼看见故土光复的那一天。”
    一众士兵眼眶尽数泛红,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道别已毕,韩家麟挺直脊背。谁都没有料到,他的手悄然探向腰间,掏出了藏好的手枪。
    身旁的日军副官瞳孔骤缩,猛地一把将宫崎白山向外推开,厉声大吼:“大佐,小心!”
    所有人都以为枪口会对准宫崎白山。可韩家麟没有将枪口指向旁人,他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望向关外苍茫山林,轻声吐出一句:“永别了。”
    “砰——!”
    枪声骤然炸响在林间。韩家麟身躯一晃,重重倒落在泥泞的土地之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被晨雾笼罩的天空,风从林间穿过去,吹动他鬓角的碎发,像是在替他合上最后一页没有写完的书。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枪,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选的结局。他没有把枪对准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一枪如果对准了宫崎白山,他那二十三个弟兄就活不了了。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在自己身上,像他走完了一整段路,在最后一步把门关上,不让风灌进来吹灭那些人手里那一点还没灭的火。
    宫崎白山伫立原地,望着倒地的身影,一言不发。他没有下令收尸,也没有上前查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赢了这一仗,可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荒芜。他想起韩家麟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否认还是该承认。他只知道,那个在罗圈甸子晨雾中倒下去的人,至死都没有弯过脊背。
    副官快步上前,来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大佐,斥候传回消息,已经彻底丢失马占山的踪迹。深山岔路纵横,对方熟稔地形,已然脱身。另外奉天发来电讯,叶婉柔平安回到叶府,四平遇刺身亡是一场假象,死去的是替身佐藤奈子。板垣长官下令,静观叶家动向,伺机行事。”
    宫崎白山神色骤然一凝。叶婉柔,活着回来了。他久久沉默,抬眼望向奉天所在的南方天际,厚重云雾遮蔽远方,前路一片晦暗难测。他在心里把板垣那句“静观叶家动向”咀嚼了两遍——关东军没有拆穿婉柔的假死,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因为拆穿了对他们没有好处。佐藤奈子的尸体已经被当成了叶婉柔,消息已经传遍了关内外,满洲旧族的人都在心里记着关东军这笔账。与其站出来说“死的不是她”,不如让叶婉柔悄无声息地回到奉天,让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叶婉柔在奉天,比一个死了的叶婉柔更有用——关东军随时可以让她“复活”,随时可以拿她做文章。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声音冰冷地开口:“传令下去。韩家麟手下投降的士兵,分发干粮与盘缠,全部放归乡里。韩家麟身形样貌酷似马占山——取下他的头颅送往海伦城头示众,散播马占山已死的消息,瓦解冯占海所部的斗志,令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刻上报松木师团长,请他调遣兵力,继续进山大范围搜捕马占山,严令各部不可贸然深入密林,谨防中伏。”
    副官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最后那句补充,随即重重行礼:“是!”转身前去传达一道道命令。日军队伍陆续整装,开始撤离这片山林。方才喧闹的林间空地重归死寂,唯有风穿过破败茅草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黑土地无声的悲悼。宫崎白山走了几步,在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干的松树底下停下来。他背对着那片空地,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韩家麟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刘白山。”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而在奉天城东的叶府,晨光也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枝梢。
    婉柔坐在梳妆台前,云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发髻重新梳好,插上那支珍珠簪子——婉容给她的那一支。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替什么人看着她。
    “六小姐,车备好了。”云子的声音不高,“三公子在门口等着。”
    婉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叶陵仁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看见婉柔走出来,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六妹,我送你去见姐姐吧。”
    马车穿过奉天城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婉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往后退——那些铺子、那些巷口、那些在晨光中缓慢苏醒的面孔,每一样她都认得,可每一样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走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可等她真正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叶陵仁坐在对面,隔着一只包袱的距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妹,你走的这些日子,姐……我姐她一直在想你。”叶陵仁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替三姐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出来,“她在佟府过得还好,可每次提到你,她都会沉默很久。她不说,可我知道她在担心。阿玛打她的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带,只抱了若雪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可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她忍了太久了。”
    婉柔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三哥,你当时也在场吗?”叶陵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站在回廊拐角,没敢进去。我听见她在书房里和阿玛吵,听见她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听见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声音。我攥着廊柱的木头攥得指节发白,可我没有走进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是不是很没用?”
    婉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三哥,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叶陵仁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六妹,我在叶家排行老三,上面有大哥二哥顶着,下面有你们几个妹妹。我从来没有替你们做过什么。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我做不了大事,可跑腿传话的事,我还是能做的。”婉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哥,你这已经是在做大事了。”
    马车在佟府门前停下。婉柔扶着车沿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门。叶婉月正站在院子里教若雪认字。小姑娘蹲在一张矮凳前面,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的瞬间,若雪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朝着婉柔跑了过去,声音又脆又亮:“六姨娘!”她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怎么确认也不够。婉柔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若雪,长高了,比上次见你高了一截。”若雪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六姨娘,我好想你。额娘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六姨娘,你真的回来了。”
    叶婉月站在廊下。她没有跑过来,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婉柔蹲在院子里抱着若雪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婉柔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两个人在廊下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檐角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叶婉月伸手握住了婉柔的手腕,声音发哑:“六妹,真的是你?你不知道,都说你在四平遇害了,我整个人都手足失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我收到你回奉天的消息,我都不敢信了——我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婉柔回握住她的手指:“三姐,是真的。四平那个人不是我,是关东军找的替身。她在车站被人当成我杀了,可我活着回来了。”叶婉月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们众姐妹中,都说我最冷静、头脑最清晰,可那是因为不是你。如果是别人出了事,我还能稳住。可那是你……六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小就不敢跟人争,受了委屈也只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我在奉天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坐在院子里,想着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给你递一碗热水。”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一下,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稳下来:“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那些路就算没有白走。”
    若雪从婉柔怀里探出头来,仰着小脸问:“六姨娘,你还会走吗?”婉柔低头看着她:“暂时不走了。姨娘这次回来,想多陪陪你们。”若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她怀里。
    婉月拉着婉柔进了屋,让她在炕沿上坐下,自己端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若雪窝在婉柔怀里不肯下来,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用那点力道确认这个人不会再消失了。婉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三姐,三姐夫呢?还在外出?”叶婉月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另一杯茶,摇了摇头:“你三姐夫在上海呢。那边很乱,日本人在租界里外动作不断,到处都是便衣和暗探。二姐傅家不是在上海吗?他在那边见过二姐和二姐夫了,说上海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十九路军打完仗之后,日军虽然退了,可虹口、闸北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租界里挤满了难民,街上的巡捕全是洋人雇的便衣。你三姐夫说,日本人虽然在战场上没占到便宜,可他们在租界里布的人手比以前更多了。”
    婉柔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哪里都不太平。奉天也不太平,长春也不太平,连关内都在乱。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一个地方是安稳的。”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三姐,你托人带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那些信我一路带着,从兴城带到黑河,从黑河带到吉东。我不敢放在包袱外面,怕被人搜走。可我每次打开看的时候,都觉得你还在我旁边站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叶婉月的眼眶又红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层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你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兴城之后,我收到的消息全是零零碎碎的,有人说你跟着队伍往北走了,有人说你在兴安岭的山里躲着,有人说你被困在吉东了。你在长春的事,我都是听别人转述的。你穿旗装、行满礼、叫了那声‘皇上’——我听说的时候,手里那碗汤全洒了。我想象不出来你穿着旗装站在溥仪面前的样子。你在奉天的时候,连跟大姐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敢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那种事?”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被茶水氤氲的热气暖了一下:“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些事。可当时那座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会忘记自己是谁。我那天早上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旧旗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可穿上去的时候,那些年在叶府学过的规矩、练过的仪态,全都回来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忘记自己是谁,是为了在走完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然后我就穿着那身旗装去了执政府,在溥仪和婉容面前行了满族大礼,叫了那声‘皇上’。我跪下的时候,满堂都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着,可我的手没有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抖了,就没有人敢跟在我后面做同样的事了。郑孝胥那天站在溥仪身后,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婉容皇后后来送了我一支珍珠簪子,她说那是‘给叶赫那拉家姑娘的见面礼’。”
    她抬起头看着叶婉月,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已经走完的路说话:“可我也做了另一件事。在长春那座院子里,我一直以为是关东军把我困在那里的。后来我才知道——困住我的不全是关东军,还有我自己的犹豫。如果我没有在奉天犹豫那么久,如果没有等到他们把我装上车才想着逃,也许我不会走那么远的路。可我走到长春之后才想明白——有些路,是必须走完了才知道它为什么要走。三姐,你问我经历了什么。我经历了从兴城出发,一路北上到兴安岭。在海兰伙洛屯的时候,当地百姓把我们认成了几百年前救过他们的‘苏月主子’,跪了一地。我坐在祠堂里受他们一拜的时候,心里又慌又怕,怕自己配不上那份敬重。可我又想——如果那份敬重是给几百年前那个人的,那我坐在那里替她受这一拜,至少说明还有人记得她。”她顿了一下,“后来我们到了绰纳河河谷,在一处岩洞里避了很久。粮草快断了,柴火也快断了。我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干粮掰碎了分给伤兵。那时候我觉得,如果这就是我最后一段路,至少我没有白白走过那些路。再后来去了海伦,又困在吉东山谷——在山谷里我听到流言四起,说我二哥已经带着叶家军和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说我是叶家安插在队伍里的卧底。”
    叶婉月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你被人说是卧底?队伍里有人信了?”婉柔的声音不高:“有人信。小雯替我吵过几回,可吵完了那些话还在。林倩劝我走,说‘婉柔,我们离开这里,你做了那么多事,他们转头就说你是卧底’。我告诉她——‘如果我走了,那些谣言就变成真的了。他们会说——你看,她果然心虚,她果然是叶家派来的眼线。我走了,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海棠花枝上,“我不是为了他们留下。我是为了那些还在换药的伤兵,为了妞妞,为了林倩,为了每一个还没有放弃的人。如果我在那个时候走了,那些不放弃的人就没有人可以看了。”
    “可后来宫崎白山来了。他带着人追上了我们的队伍,在山道上隔着那段距离和我对峙。萧羽峰站在他对面。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不信我,多说无益。然后他拔了枪。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本兵,他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枪打偏了,我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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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婉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天在山道上,他当着你的面开了枪?”
    婉柔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他开了。他站在那块岩石上,隔着那段距离,拔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他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我站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见我了,可他的枪口没有偏。那一枪打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子弹从耳侧飞过去的风声。他没有看我。他开完那一枪之后,宫崎白山身边的人替宫崎白山挡了子弹。然后他撤了。他带着人撤走了,把我留在了那条山道上。”
    叶婉月攥着茶杯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不知道你当时被人挟持着吗?他不知道那一枪如果偏了,你就会死在他面前吗?”
    “他知道。”婉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他知道的每一件事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开那一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宫崎白山死了,义勇军就赢了。至于我站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位置,他后来跟我说——‘我以为你明白的’。我明白。可明白不等于接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三姐,那天在山道上,他开枪的时候,我没有喊他的名字。因为我知道他听不见。或者他听见了,可他不会停下来。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宫崎白山,而是另一个人——他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先看看我是不是安全?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会。因为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那个需要被优先考虑的人。我是他的妻子,可我是被摆在合适位置上的一个人。就像一件被摆对了位置的瓷器,可以用来看,可以用来撑门面,可如果有一块石头砸过来,他不会先伸手去护住那件瓷器。因为瓷器碎了还可以再找一件摆上去。”
    叶婉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六妹,你当时就应该听我的。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我安排你走,让你到南京那边去安顿下来。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受这些罪?”
    婉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三姐,你当时跟我说过,‘你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管家里那些事’。你说过这句话,我都记得。可那时候我没有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去南京。是因为我走了,额娘怎么办?婉清怎么办?阿玛不会放过她们的。他第一个不会放过我额娘,然后是婉清。还有你——帮我逃走的事一旦败露,你在叶家还怎么待下去?三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额娘要顾,有佟佳氏姨娘要顾,你有你自己的家要撑。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我坐在花轿里,轿帘放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条路是我选的,选了就回不了头了。可我没有后悔过。因为至少那一刻,我做了一个选择。不是别人替我选的,是我自己选的。”
    叶婉月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婉柔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六妹,你太傻了。你总是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可你替别人想了那么多,谁会替你想?你在那条山道上站在枪口前面的时候,谁替你挡过?你一个人在长春那座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谁替你撑过?你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出去的时候,谁给你留过一口?”她的眼泪又涌上来,用手背擦了一下,“你听我说——你现在回来了,在奉天,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扛了。你来找我,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可以陪着你,坐在你旁边,就像小时候那样。”
    婉柔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一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东西。她只是把叶婉月的手握紧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若雪从婉柔怀里抬起头,看着两个大人都红着眼眶,小声问了一句:“额娘,六姨娘,你们怎么哭了?”叶婉月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事。额娘和六姨娘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等若雪长大了就懂了。”若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婉柔怀里。两个人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外渗进来,把三个人影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三根枝条。
    屋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若雪趴在婉柔腿上,玩着婉柔袖口的盘扣,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六姨娘,那你以后还去打仗吗?还走那么远的路吗?”婉柔低头看着她:“姨娘不走了。姨娘想在奉天待一段时间,陪陪你,陪你额娘,还有你外婆、五姨娘、七姨娘。等她们都好好的了,再说以后的事。”若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姨娘说话算话。拉钩。”她伸出小拇指,婉柔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若雪的小指。若雪用力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承诺拉紧了塞进自己口袋里。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北平,夜色也正在变深。
    大帅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张学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热河防务的军报,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赵一荻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没有急着递过去。她看见张学良捏着军报边角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她走过去,把那盏茶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不高:“大帅,萧少帅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您要见他吗?”张学良把军报放下来:“让他进来。茶凉了,换一盏。”赵一荻点了点头,端起那盏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盏新茶走回来,身后跟着萧羽峰。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赵一荻没有退出去。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株盆栽。萧羽峰在张学良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喝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路上反复掂量过很多遍:“汉卿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那么做?”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可那层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拨动了一下,“让何冲被困在关内不放他北上,让人不抵抗、放弃奉天——你为什么那么做?东北军是你父亲用命守下来的,奉天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沾着你父亲的血。你看着日本人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撬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赵一荻站在门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攥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可她没有出声。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羽峰,我问你一句话——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奉天沦陷吗?奉天是我父亲的发祥地,是他从马贼手里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地盘。那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我都认得。我父亲在皇姑屯被炸死的时候,我站在他的灵前,攥着拳头,指节掐进了掌心里——我比任何人都想打回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没有打。不是因为我怕日本人,是因为南京那边不让我打。蒋委员长跟我说——‘攘外必先安内。’他说日本人的事可以慢慢谈,可国内不能乱。他让我把东北军撤到关内来,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和日军正面冲突。可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份剿共的军事计划,兵力调动表上标着东北军的番号。他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跟我下命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羽峰站了一会儿,赵一荻走过去,把茶盘放在桌角,没有出声,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学良的背上。“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不从呢?如果我把东北军留在关外,跟日本人打呢?可我想了三天三夜,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我不从,他会用其他办法瓦解我的兵力。他会借日本人的手消耗我,再在背后收编那些被打散了的人。我在奉天打日本人,打光了家底,他正好可以接手——那就是他想要的。我父亲的发祥地,我不能让它在日本人手里烧成灰烬,可我也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被人借着日本人的刀拆散。”
    他转过身,看着萧羽峰:“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不抵抗’的罪人?所有人都骂我,说我软弱,说我丢了东三省。可他们不知道——我如果不撤,奉军就会在正面战场上被日军耗干。等日军打完了,蒋委员长正好可以收编奉军残部。到那时候,东北军的名号就没有了。我留着奉军,是为了将来还能打回去。可现在不是时候。”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羽峰,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出了这道门就不要对外人提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当初让何冲留在关内,也是因为这个?”张学良没有否认:“何冲部是你在关外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让他留在关内,至少不会被日军围歼。如果他在锦州或者辽西被打光了,你在关内就连一个可以接应的支点都没有了。”他顿了一下,“我让他留在河北,不是要困住他,是要替你留一条后路。”
    萧羽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枪指向宫崎白山,曾经在吉东山谷的悬崖路上攥着岩壁的棱角把掉队的人拽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些人骂你,你不在乎?”张学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声音低了下去:“我在乎。可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在乎。我父亲走的时候,把三十万东北军交到我手里。他说‘学良,你替爹守住这片地’。我当时说‘爹,你放心,我一定守住’。可我没有守住。我坐在北平的帅府里,看着奉天的城墙照片挂在墙上,心里想的是——如果爹还在,他会怎么做?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也会撤。他不是怕日本人,他是要留着这口气。气还在,人才能回来。”
    赵一荻站在门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走过来,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换了一盏热的放下去,声音不高:“大帅,您和萧少帅说了这么久,茶都凉了三回了。我就在隔壁,有事您叫我。”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萧少帅,大帅这些日子,没有一天不在看奉天的地图。他不说,可我知道他比谁都难受。”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萧羽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又转回来看着张学良:“汉卿兄,何冲的事,我替他和弟兄们谢你。你在奉天被骂成那样,还能替我留一条后路,这份情我记住了。”张学良摆了摆手,声音不高:“我不是替你留的。我是替东北军留的。你部都是东北子弟,他们能活着走出来,将来就有机会走回去。谁活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东北的旗子还没有倒。”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羽峰脸上,“何冲在河北等了你那么久,他手底下的兵整编完了没有?”
    “整编完了。可粮饷不足,装备也不齐。”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我在河北绕了那么多天,沿途收拢了不少从关外撤下来的人,可建制被打散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张学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手令,递到萧羽峰面前:“你部的人,撤到北平北部安顿。那边有一座别院,地方不大,够你暂时落脚。你先在那里安顿下来,休整队伍,招兵买马,等时机到了,我们一起打回去。粮饷的事,我会让一荻安排人定期送过去。装备方面,我会想办法匀一批出来,不过需要时间。”
    萧羽峰接过那份手令,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苍劲而有力,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墨痕。他把手令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汉卿兄,这一次你给我的这条路,我会记住。谢谢你。”
    张学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羽峰,宫崎白山这个人,你在吉东和他交过手,觉得他怎么样?”萧羽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熟稔这片山林,每一步都走在我前面。我打过的所有仗里,他是最难缠的对手。他在这片山里活了那么久,那些路每一道沟、每一条干河沟的走向他都刻在骨头里。我在辽西能打赢别人,是因为我比他们更熟悉地形。可他比我更熟悉——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他用脚量过的。可我也注意到了——他在战场上每一次都留了一线。他没有把冯占海逼到绝路,在包围冯占海的时候留了一道口子;在吉东山谷里他也没有把义勇军赶尽杀绝。他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停住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他不是不想赢,他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他心里还有一道线,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
    张学良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那你记住——如果你再遇上他,不要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对手。你刚才说那些话,说明你已经知道他身上有软处了。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往往不是最强的,而是最能忍的。他不会轻易让自己走错。可你既然看到了那道线,就说明你还有机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赵一荻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边。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衣,走过来轻轻披在张学良肩上:“大帅,夜风凉。”张学良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羽峰,我听说了一些消息。冯占海在吉林那边还在打,可补给跟不上了。关东军又在各地收编伪军,哈尔滨那边霍乱正在蔓延,城里人心惶惶,关东军借机在强推防疫隔离,限制出入。日军正在往热河边境增兵,情报不断传到北平来,可我的军备、粮饷严重不足。你到了别院之后,先把队伍稳住。仗不是一天打完的,人得先活着,才有机会打回去。”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汉卿兄,你一个人在北平扛着这些,比我在战场上扛枪还累。”张学良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扛着的。他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萧羽峰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张学良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赵一荻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大帅,您和萧少帅谈完了?”张学良没有回头:“谈完了。”赵一荻轻声问:“那您觉得他会留在北平吗?”张学良沉默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不高:“他会。可他不是为了留下来才来的。他是为了能有一天再走出去。”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了那份热河防务的军报。赵一荻没有走,她站在窗边,替他拢了拢那件外衣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替那层压了太久的重量找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而在奉天城的另一头,灰白的晨光正在被铅云吞没。张凤岐被从地牢里拖出来的时候,靴子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粗重的痕迹。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袖被撕破了大半,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结痂又被磨破的旧伤,血痂边缘泛着暗沉的红。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没有被连日的饥饿和刑讯磨钝,反而更锐利了,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铁,越磨越薄,越薄越亮。
    他被押到伪公安局门前的空地上。四面的巷口已经被日军士兵封住了,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几十步之外,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伪满警察局的一名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已经拟好的布告,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像在念一份早已被反复校对的公文:“张凤岐,原奉天伪公安局长,暗通抗日武装,密谋起义,破坏皇军治安,罪证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纸面上的字句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可他念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看稿子也能背出来的句子。人群在他说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又很快被压下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抗议——在奉天的街头,沉默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张凤岐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被念完,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求饶。他被两名日军士兵按着跪在空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有人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告诉赵铁生,他走得比我早,可他走的路比我短。”他没有说完,一名日军士兵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往前扑了一下,又撑住了。
    一名日军军曹拎着一只铁皮桶走过来,桶里装着暗褐色的汽油,气味刺鼻。他把桶倾斜过来,汽油从张凤岐的头顶浇下去,顺着头发滴落,浸透了肩膀和后背,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汽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退后了半步。张凤岐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油渍,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义勇军不会亡——”
    军曹擦亮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他松手,火柴落在那片被汽油浸透的地面上。火焰窜起来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先是一道暗红色的光贴着地面铺开,然后猛地蹿高,把张凤岐整个人裹了进去。他的声音在火焰中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不是喊叫,是一种被烧透了之后还能分辨出字句的、含混而笃定的断句:“东北……不会亡……”后面的话被火舌吞掉了,只剩下一团正在燃烧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株正在烧尽的树。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蹲了下去,有人把脸转开了,有人捂着嘴肩膀在抖。火还在烧,青砖被烤得发烫,发出细碎的崩裂声。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救火,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焰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被烧得焦黑的轮廓和地面上那片深色的油渍,像是有人在那里泼了一滩墨,正在缓慢地渗进青砖的缝隙里。
    消息传遍奉天城的速度比风还快。下午,街巷里到处都在议论——“张凤岐被烧死了”“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句东北不会亡”“好几个人被抓了,有的当场就没了”。有人蹲在茶馆门口压着嗓子说:“张凤岐是被活活烧死的。日本人是在立威。”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那碗水在微微晃动。有人在巷口低声议论:“赵铁生全家死的时候,有人说是关东军干的。”另一个声音接道:“张凤岐死的时候喊的那句话,有人听见了。他说‘义勇军不会亡’。他那一声喊出去之后,巷口有人哭了,没有人敢出声,可那哭声是从喉咙里压着出来的,像是怕被听见。可它还是出来了。”没有人反驳。奉天城里的风像是忽然冷了几度,贴着地面刮过去,把那些还在燃烧的余烬吹散了。
    七月三十日,奉天的晨光里浮着一层未散尽的煤烟。街巷里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店铺的门板开得也比平时晚,像是整座城市还在那场火的余烬中缓慢地喘息着。云子站在叶府侧门的巷口,从袖口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她转身走回院子,穿过回廊,在婉柔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没有进去,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可那些事不能在她身边做。
    七月三十一日,关东军总部。一份从北满前线发来的电报被送到松木直亮的桌上,他看完之后把它递给了旁边的参谋:“安固镇的战斗结束了,日军对外发布了战报,说马占山已经战死。可实际上马占山已经突围出去了,我们的人追不上他了。”参谋看着那份电报,低声问:“那战报已经发出去了,要不要撤回?”松木直亮摇了摇头:“不用撤。就算马占山还活着,只要消息传出去,义勇军那边的士气就会受到打击。冯占海正在吉林方向集结兵力,如果让他以为马占山死了,他就会犹豫。他犹豫了,我们就有机会。”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的门前,晨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萧羽峰站在门口,看着那座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没有挂牌匾,院子里的石阶被人洒过水,湿痕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道门槛的高度。然后他迈步跨了进去。何冲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手令,声音不高:“少帅,张少帅那边怎么说?”萧羽峰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才开口:“他说让我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等时机到了,一起打回去。”何冲看着他:“那他信任你吗?”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中央,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信任的不是我。他信任的是东北军还能再站起来。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让他看见我们还能站得起来。”
    而在奉天叶府的后院里,晨光也落在了老槐树的枝头上。婉柔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看着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的样子。她想起林倩说过的话,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簪子,把它插回了发髻里。远处传来婉清的声音:“六姐,早饭好了,你怎么还不进来?”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跨过门槛的瞬间镀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剪影。那道剪影和一年前她跨出叶府大门时那道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到了第一页。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棵老槐树还在,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也还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所有路都会通向你想去的地方,可你走过的那段路,已经让你变成了该变成的人。
    远处巷口传来报童的喊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那些声音里裹着新的消息——张凤岐的头颅还挂在城头,霍乱正在向奉天逼近,武藤信义已经踏上了前往关东军的轮船,北平的会议上有人拍了桌子,可那些消息隔着一道墙的时候,已经像是别人的故事了。她坐在桌前,端起那碗粥,粥是热的,碗沿的白汽氤氲着,和一年前她离开时那碗粥的热气一模一样。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放下碗,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像是有人在那棵树上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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