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民心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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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的慌张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他的小儿子。
    这孩子才十二岁，平日里最崇拜的就是父亲，觉得父亲是天下最沉稳的人。那天夜里他起来喝水，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烧东西，火光映着一张从未见过的、扭曲的脸，像是见了鬼。
    “爹，你在干什么？”
    钱牧之猛地回头，看见是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恼怒：“谁让你出来的？回去睡觉！”
    孩子没动，站在廊下看了他很久。
    “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钱牧之愣住了。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把火不是烧在院子里，是烧在他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大人的事你不懂”，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蹲下来，抱着儿子，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钱牧之穿戴整齐，去了大理寺。他没有带任何材料，只带了一句话：“臣钱牧之，与孙承恩交往多年，知情不报，私毁证据，罪无可赦。请朝廷治罪。”
    陈廷玉看着他，叹了口气：“钱大人，你要是三天前来，还能落个‘主动交代’。现在你烧了证据再来，这叫‘毁灭罪证后自首’，罪加一等。”
    钱牧之面如死灰，但没有辩解，只是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独孤帝正在批阅周怀义的案卷。
    福安站在一旁，把各地自首的情况一条一条地禀报。独孤帝一边听一边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福建周怀义押解进京，已收监待审；浙江刘监官交还赃银二万七千两，浙江巡抚请将其革职流放；松江周知府还粮三百石，松江士绅联名上书，请朝廷从轻发落；户部钱牧之收押待审，其家人已将历年所收孙承恩馈赠之财物悉数上缴……”
    福安念完了，弓着身子等皇帝示下。
    独孤明·搁下笔，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主动交代的，按律减二等。主动退赃的，免死。销毁证据的——”他顿了顿，“按律办，不枉不纵。”
    “遵旨。”
    “还有，”独孤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传旨下去，孙承恩的案子，只办首恶，不搞株连。那些主动交代的，不管交代得多晚，只要交代了，朝廷就给他们一条活路。朕要的不是血流成河，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拿朝廷的法度、百姓的性命，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道旨意传出去之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坐不住了。
    “不株连”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更大的浪潮。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能蒙混过关的人，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皇帝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给他们一条上岸的路。这条路现在不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于是，从东南沿海到京城六部，从地方州县到军中将领，主动交代、主动退赃、主动请罪的人络绎不绝。大理寺的门槛被踏破了两回，不得不临时加了一道木门槛。
    一个月之内，朝廷追回赃款白银八十余万两，粮食十万余石，各种珍玩字画不计其数。这些人命和银子虽然换不回那三千七百条冤魂，但至少，公道来了。
    真正让独孤帝感到欣慰的，不是追回了多少银子，而是民心的变化。
    东南沿海的百姓，是最苦的。
    这些年，海盗来的时候，他们盼着朝廷的兵来救；朝廷的兵来了，又跟海盗一样抢他们的东西。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兵和匪，都听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叫孙承恩。
    孙承恩活着的时候，百姓不敢骂，因为骂了会被抓、会被杀、会被扣上一顶“通匪”的帽子。但他们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着每一个被海盗杀死的亲人、每一间被烧毁的房子、每一粒被抢走的粮食。
    孙承恩死了。
    消息传到沿海各村镇的那天，许多人家放了鞭炮。
    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普通的、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释放的日子。有人跪在亲人的坟前烧纸，边烧边哭：“爹，娘，你们看见了吗？那个狗官死了！你们的仇，有人替你们报了！”
    有人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了一壶酒，对着北方敬了一杯，又洒了一杯在地上：“皇上，您替我们出了这口气，我们记您一辈子的恩！”
    几个老渔民凑钱请了一台戏，唱的是《打龙袍》——改过的词儿，唱的是“圣明天子斩奸佞，海晏河清万民安”。台上唱得热闹，台下哭成一片。
    这些事，传到了京城。
    独孤明听福安禀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一个字都没写错。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只是一瞬。
    福安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福安。”
    “奴才在。”
    “传旨给户部，”独孤帝的声音平稳如常，“东南沿海今年被海盗祸害过的州县，赋税全免。另外，从追回的赃款里拨出三十万两，抚恤那些年海盗劫掠中死难者的家属。一家一户地发，朕不要中间过手的人。”
    福安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那天夜里，独孤帝没有批折子。
    他一个人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给他披上了一件斗篷。
    “陛下在想什么？”
    独孤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明玉，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皇后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她想了想，说：“对坏人，陛下心狠手辣；对好人，陛下仁至义尽。臣妾觉得，这是明君该有的样子。”
    独孤帝沉默了很久。
    “朕不是为了名声才做这些事的，”他终于说，“朕是真的受不了。三千多条人命，多年的冤屈。朕是天子，是万民的父母。朕的孩子被人欺负了多年，朕到今天才给他们讨回公道。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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