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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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宝儿，目光坦荡得像北疆的天空：“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朝廷。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
    李宝儿没有接这个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有些是抄录的往来信函，有些是账目的摘录，有些是人证的画押。
    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甚至磨出了洞——这些证据，李宝儿翻来覆去地看过不知道多少遍，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
    “这是什么？”孙成华问。
    “你叔父通匪的证据。”李宝儿说，把那一沓纸递过去，“东南沿海的海盗团伙，这些年一直通过你叔父经营的商行购买火药和铁料。这些是交易的账目，这些是海盗头目沈三娘的供词，这些是经手人的证言。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孙成华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剧烈情绪在冲击他。他看到了那些数字——火药三千斤、铁料一万二千斤、硫磺八百斤——全部从他叔父的商行流出，经海路运到海盗巢穴，然后变成攻打大周沿海村镇的炮弹和火箭。
    “这些东西，”孙成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从哪里弄来的？”
    “朝廷查了一年多，我奉旨带来给你看的。”李宝儿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孙将军，我来北疆之前，有人跟我说，孙家的人不可信，孙承恩通匪，孙成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八成也脱不了干系。我说，我要亲眼看看。现在我亲眼看了，我心里有数了。”
    孙成华抬起头，眼底有了血丝：“你心里有什么数？”
    “你不是你叔父。”李宝儿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孙成华。治军有方，保家卫国，多年边关寸土未失，一千二百将士视你如父，四百三十七个阵亡兄弟的遗属靠你养着。你不是他，你们不是同一种人。”
    孙成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道刀削似的侧脸，落进了尘土里。
    这是李宝儿第一次看见孙成华哭，也是最后一次。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个场景，记住的不是那滴泪，而是孙成华哭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把那沓证据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打算怎么办？”李宝儿把证据收回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我说了不算，大理寺说了算。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这些证据里，没有一处提到了你的名字。”
    孙成华怔了一下。
    “查了一年多，查了无数人，”李宝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把你和你叔父的事连在一起。没有。干干净净。”
    他看着孙成华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叔父保护你，是你自己保护了你自己。多年边关，无数个个日日夜夜，每一刻你都在用命替自己作证。朝廷不是瞎子，皇上也不是瞎子。”
    关帝庙里，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关公像的眼睛在光影里似乎动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看着这两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孙成华站起身来，朝关公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李宝儿。
    “李宝儿，”他说，“你这个人，不是贩药材的。”
    李宝儿笑了：“我也没说过我是。”
    “你是谁？”
    “一个替朝廷跑腿的。”李宝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替那些保家卫国的人跑腿的。”
    他迈步往庙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孙成华。
    “孙将军，你叔父的事，朝廷会有公断。但你的路，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北疆的边关，离不了你这样的人。”
    孙成华站在关公像前，一动不动。庙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扎根在边关的老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李宝儿走出关帝庙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北疆的星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胸腔里灌满了风雪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在心里给萧谨言写了一段话：
    “孙成华，可用。此人无愧于国，无愧于心。其叔父之事，与他无关。边关多年，是最好的证明。望朝廷不要因为他姓孙而误判，也不要因为我的这些话而轻信。派人来看，亲眼看看他带的兵、守的城、养的人。看到之后，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在心里写完了这段话，翻身上马，朝驿馆的方向去了。
    身后，威远堡的城墙上，一盏盏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像一串橘红色的珠子，嵌在苍茫的夜色里，温暖而坚定。
    证据查实的那天，威远堡下了一场大雪。
    李宝儿在灯下把那沓厚厚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名字都经得起推敲。
    孙成华与孙承恩之间，干干净净。没有银钱往来，没有书信勾结，没有一兵一卒的私相授受。
    多年的边关岁月，像一道铁铸的城墙，把孙成华和他叔父的那条路彻底隔开了。
    同行的赵崇远坐在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这个人不是朝中那个兵部尚书——同名同姓，却是另一个赵崇远，是萧谨腾的得力部下，办案极较真，这次奉旨随李宝儿同来北疆，专司核验孙家案的人证物证。
    来时他满腹疑虑，觉得“孙家的人没有好东西”；这二十多天里，他把孙成华的军令、账册、往来书信翻了个底朝天，又亲自去问了十七个证人，每一个指印都对了三遍。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录，长长地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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