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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开宗明议(四十六)(第1/2页)
宣令官系统是朱慈炅皇权下乡的一个独立系统,基层是乡里街道的十品宣令官,向上是州县、府省三级,九品到六品,最后是正五品大宣令使。
最开始宣令官系统上层还有几个进士官,如今除了天工院主管宣令系统的李梦辰,再无一个进士。
童生、蒙学毕业生、秀才、举人都有,甚至这个系统就是颠覆科举系统最彻底的大明官僚系统。
一般宣令官升到六品就可以离开宣令系统,进入其他衙门,通常走地方是府通判、推官,走中枢就是各部主事。
宣令系统的正五品大宣令使只有一个,现在是李梦辰兼任,但从五品的副职多达二十多个,正六品、从六品是省级宣令系统的主官。
温体仁有消息,南直隶和北直隶的主官最近会升为从五品,甚至顺天府、应天府的主官也会升为六品。
他安排温璜占住了应天府一个位置,只要做满一任,就可以先出去做个知州,回中枢就是员外郎、郎中,最终升为侍郎都有可能。
要知道,温璜只是个秀才,这条路已经远远超越许多进士了。
可惜,温璜根本听不进去温体仁的安排,他要走那条独木桥,深耕宣令系统,成为大宣令使,进入天工院,外放知府,回来侍郎,然后秀才入阁。
温体仁对这个族弟十分无语,对宣令系统的洗脑能力大感震撼。那就一个名额,你温璜还真以为你是天降猛男,你怕是没有搞清楚你现在这个七品宣令官是怎么来的。
越往上,温体仁越不敢发力,因为需要他亲自出面了,如果能力不够,升上去也会被踢开,反倒会反向影响温体仁。
哪怕温体仁做十五年阁老都帮不到他,他想要那个位置是朱慈炅钦点的,只能靠能力、功劳,或者像李梦辰这样的好运气,处在过渡时间。
未来宣令系统日渐成熟,只会越来越难。能走通这条路的,真的是需要人中龙凤。试举,其实真的比科举难。
不过,哪怕是全新的官僚体系,也在被大明官场快速污染。温璜成为应天府宣令使就是明证,而魏藻德和金人瑞面对的困难就是第二个明证。
上弦月如钩,夜凉如水,长空无风,行云若止。温璜引魏藻德和金人瑞到书房拜见温体仁,中途停步回廊,避让给温灵送热饭的老仆。
那孩子还饿着肚子罚跪呢,也是温体仁回府才下令让他吃饭,十来岁的孩子正长身体,饿坏了可不行。想当年温灵他爹和伯父们可没这待遇,跪不好都要挨揍,还想吃饭。
老温对孙子,那才是真爱。
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进到书房,对着推窗望月的温体仁后背施礼长拜,口称“员峤公”。
温体仁面色和善的转身回座,也请两人入座,吩咐沏茶。
魏藻德年长,青袍官服,鳄鱼皮带,脸上胡须整整齐齐。既有传统士子的气质,又能接受南京新流行的事物,温体仁一看就非常满意。
金人瑞刚刚二十出头,来拜见温体仁竟然穿的是常服,不过就算是常服,温体仁也注意到他的衣摆有磨损,里衣也不小心露出来了。
关键是,金人瑞在偷偷打量温体仁,似乎想要看看那场著名的斗殴给温体仁造成的伤害。这让温体仁对他的印象非常差,又穷又不守规矩。
先说话的是金人瑞,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这是张公应浚托下官给员峤公带的信。”
温璜顺手接过,递给温体仁,温体仁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张应浚是张朝瑞的三子,而张朝瑞是温体仁中进士前的恩主,温体仁年轻时曾经跟随过张朝瑞整整三年,在他身上学会了官场上很多的事。
温体仁和张家兄弟关系很好的,他的次子就和张家一起做陶罐生意。张应浚的推荐信,已经足以让这个金人瑞登堂入室了,为何他还要通过温璜求见?
是想看看老夫值不值得你拿出这封信吗?
温体仁一眼洞穿,倒不是生气,只觉得好笑。你一个刚走上仕途的九品小官,居然来考核老夫这个已经快走完了的准阁老,也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张应浚的推荐信当然是一堆对金人瑞的吹捧,说他文章天下少有,有佛性,还擅长扶乩。温体仁瞬间了然,这妥妥一个有点文化的江湖骗子。
温体仁微笑将信笺折好,按在桌上。
“老夫年轻时去过几次吴县,那可是富县,山水优美,民生富足。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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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陛下不喜欢佛寺,尤其是有寺田、搞借贷的佛寺。这是必须清理的对象,你们宣令官也要配合这一大政,很难做吧?”
金人瑞脸色一变,对温体仁大感震惊,区区一面就能直指他内心。他来拜访温体仁,升官其实并不是目的,他想要保护吴县寺庙才是真的。
这是中枢大政,他区区一个县宣令,根本做不了什么。他是通过国子监助教叶绍袁和温家搭上关系的,再加上他还有宣令官系统里对他们进行授课培训的老师温璜。
金人瑞闻言,稍稍收敛傲气,低下了头。
“佛寺还是有用的,至少劝人为善。有些佛寺历史悠久,下官认为,还是要保护传承。”
温体仁面不改色的点点头。
“圣叹还是要精研历史啊,‘三武一宗法难’值得细读。不做无益害有益,功乃成。吴县的太湖水匪还多吗?”
金人瑞总感觉温体仁这段话里面有很多意思,但他一时竟然捉摸不透,忍不住有些慌乱,只能老实回答问题。
“有皇家海军和操江水师持续不断的打击,还有我们宣令官长期宣教,加上渔业繁荣,太湖水匪已经基本消失了。”
温体仁笑呵呵的喝了一口茶,给了一个鼓励眼神,又转头看向魏藻德。这个才是温璜的直接下属,据说这次培训考评第一。
“听宝忠说,师令家中是世袭武将?”
与金人瑞相比之下,魏藻德就非常恭敬了。
“回员峤公,家祖生前曾是通州千户,家父现为把总,在昭武卫担任夜校教官。”
“哦。”温体仁轻轻放下茶碗,对魏藻德更有兴趣了。“令尊跟随陛下出征过燕山?”
魏藻德摇摇头,又点头。
“家父当时分在后勤营,去过蓟州,燕山没有赶上,不过陛下长城夸功时,家父也在。他现在天天在家里讲呢,说什么后勤才是百战之基,他们都是有功的。”
温体仁哈哈大笑。
“那你可就是功臣之子。陛下对老兵是很好的,只要你们肯上进,绝对会优先提拔你们。”
魏藻德微笑。
“家父也这么说。其实下官能当上上元宣令官,可能上面也注意到家父履历。不过,终究还是比不过背景深厚。”
温体仁笑而不语,这魏藻德聪明是聪明,还是有些不够稳重,有点急了。不过,年轻人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上元县宣教工作最近的重点是什么?老夫记得前年重点是推广大明新礼。”
魏藻德大方的从袖中也掏出两页纸,起身送到温体仁书案。
“回员峤公,上元县目前有三个重点。在南京城中,工厂街道,我们主要普及医疗卫生防疫,城市越大,这个问题一定要注意。
在农村,我们主要是普及耕种技术,打破旧地主对农户的生产垄断。宣讲皇民待遇,关乎百姓切身利益的法令,要告诉百姓做隐户对他们利益和子孙未来的影响。
另外再有就是宗法危害,我们要鼓励庶子出海创业,鼓励百姓通过官府而不是宗族来解决矛盾。
我大明陛下,乃百姓之君,非土豪之君;我大明将士,乃百姓子弟,非地主爪牙。”
温体仁脸色大变,突然觉得汗毛倒竖,手中拿着魏藻德的文章,一时竟然无语。
却听魏藻德继续道:
“这是下官准备向《朕问》投稿的文章,主要讲如何破除农村旧地主、士绅对百姓的知识控制、生产控制和人身控制。
有持续开展大扫盲运动,蒙学生暑假大下乡,加强宣令官培训,以及农具先借后买,巡回法庭等十八条。
当然,这是我们上元宣令官的集体讨论,下官只是汇总执笔,还请员峤公多多指点,不吝赐教。”
温体仁终还是低头打开了魏藻德的文章,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就骤然收缩。
“旧地主之害,甚于水旱。水旱之灾,止于一岁;地主之盘剥,延及子孙……”
他继续往下读,每一行都像是锤子敲在胸口。
“农人不知皇恩,只知东家;不闻国法,只闻族规。此非陛下之民,乃士绅之私属也……”
这就是大明宣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