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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羡早出晚归，有时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有时天不亮便又走了。
第三日傍晚，乔景行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穿过花园，在东跨院的廊下站定。
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将新翻的土垄拍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大哥？你怎么来了？”
乔景行没有急着答话，先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玥宁也在石凳上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乔景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京城如今不太平，父亲让我来问你一句，要不要出京去避一避？我在南边有一处庄子，地方偏僻，没人认得你，带着孩子去住几个月，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再回来。”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哥，我不走。”
乔景行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玥宁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我若是走了，顾温羡一个人在京里撑着，心里反而会多一层牵挂。他既要对付肃亲王，又要分心惦记我和孩子的安危，反倒容易出纰漏。”
“我留在这里，他至少知道我在哪儿，知道他每天回来还能看见我和孩子都在。再说了，两个孩子还小，经不起长途奔波，与其在路上折腾，不如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乔景行没有再劝，点了点头站起身：“那你自己多保重。若有什么需要，让人来宁王府递个话，父亲和我都在。”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乔景行走到门槛处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顾温羡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不会让他出事。”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暮色里，才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顾温羡回来得比平日稍早一些，他走进东跨院时，沈玥宁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灶上还温着饭。”
顾温羡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今日大哥来过了？”
“来过了。”沈玥宁将书卷合上搁在膝上，“他问我愿不愿意出京去避一避，我拒绝了。”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不想走？”
“不想走。”沈玥宁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上，“我走了，你一个人在京城里撑着，心里反而会更乱。”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阿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留下来，从前我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一个人扛，可如今你在这里，我才觉得这个家是真的落定了。”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人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屋里传来顾朗极轻的一声哼唧。
沈玥宁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
顾温羡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进暖阁。
顾朗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爹娘，小嘴便咧开一个无牙的笑，小手在襁褓外头胡乱挥舞着。
沈玥宁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后背。
顾朗便安静下来，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含着一只小拳头，又闭上了眼睛。
顾温羡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
文清开始频繁出入城南的街巷了。
她每日午后出门，走得不快，先在主街上逛一圈，买两样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然后拐进岔巷，将那些弯弯绕绕的暗弄摸了个遍。
城东那处落脚点是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院墙矮，但后院连着一条通往后巷的窄道，便于撤离。
她蹲在巷口数了一下午，确认巷子两侧没有多余的暗桩，才起身离开。
城西那处是一间闲置的粮仓，临街有扇不起眼的侧门，她用铜片试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仓内积灰很厚，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处划了一道记号，留下一枚细小的炭笔印，作为接头暗号。
城南那处最复杂，是一处三进的宅子，门脸不大，但院墙很高，四面都有可藏人的偏房，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墙角一处青砖缝隙里摸到了她留的记号，确认没有被动过。
与此同时，顾温羡也没有闲着。
他在城南一处杂货铺二楼租了一间临街的屋子，窗口正对着文清常走的那条巷子。
每天午后，他会坐在窗后的阴影里，看见文清走过巷口的糖葫芦摊，拐进铁匠铺所在的那条窄巷，两刻钟后原路返回，手里多了一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两块豆腐，像任何一个寻常主妇。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走过时微微绷紧的肩线上，他太了解她了。
“跟紧些，别让她察觉，把她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记下来，尤其是她进去之后超过两刻钟的院子。”
几日后，夜枭带着一张新的地图回来了，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六处位置。
顾温羡将地图在书案上展开，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用红圈勾出的地方，手指在其中一处标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文清在暗处奔走的这些天，齐国公府东跨院反倒成了整座京城里最安静的地方。
沈玥宁如今不太出院子。她每日午后抱着孩子在廊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顾朗和顾衍如今已经长开了眉眼，皮肤白嫩，眼珠黑亮，躺在摇篮里会跟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动目光。
午后的日光透过葡萄架的新叶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她翻过一页书，顾朗忽然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她放下书，弯腰看他，他的小嘴翕动着，像是在努力模仿什么声音。
她便低下头，将脸凑近摇篮，轻轻应了一声：“嗯，娘在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