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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州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冬阳照亮的屋檐上：“我本来想答应他，毕竟康王府那边确实有难处。可你刚让人递了话过来，说想把婚期提前到年前，我一直在琢磨，你为啥非要这么干。”
顾温羡看着父亲的眼睛：“因为顾承安最近跟赵元珩走太近了，他成了亲，康王府的人自然会盯着他，他再想往外窜，就得掂量掂量。”
顾远州沉默了一阵，又重新看向他：“康王那边，你打算怎么说动他？”
“我去见康王，当面跟他谈。”顾温羡声音不高不低，“嫁妆的事儿，齐国公府可以贴补一部分，就当聘礼添头，不会让康王府吃亏。”
顾远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顾温羡没接话，只垂下眼。顾远州也没再追问，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顾温羡穿过花园的时候步子没停，对跟在后面的周管家说了句：“备车，去康王府。”
他进了东跨院，沈玥宁正把顾朗从摇篮里抱起来，看他一脸笃定的样子，也没多问，就轻声说了句：“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顾温羡点了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马车在康王府侧门停稳的时候，康王正坐在暖阁里翻一本旧棋谱，听下头人说齐国公世子来了，开了口：“请进来吧。”
顾温羡跨进暖阁的时候，康王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他王也没兜圈子：“世子的来意，本王大概猜到了。年前办婚事，确实是太赶了。玉笙那丫头虽是庶出，但到底是王府正儿八经的姑娘，嫁妆总得备得体面些吧。”
顾温羡没急着接话，端起面前的茶也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王爷的顾虑，晚辈明白，晚辈今天来，就是想跟王爷说一句，齐国公府愿意在聘礼之外，另给玉笙姑娘补一笔体己钱，让她过门之后手头宽裕些，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康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玉笙姑娘嫁进齐国公府，是去做正经的夫人，不是去受气的，这笔钱不入公账，只进她自己的私库，往后在府里走动，腰杆子也能挺直些。”
康王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世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要是再推三阻四的，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着顾温羡：“婚期定在哪天？”
“腊月二十六。”
康王点了点头：“那就腊月二十六吧。本王会让府里的人加紧准备。”
顾温羡站起身，冲康王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王爷成全。”
消息传回顾承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书案前面翻一本新弄来的南边风物志。
小厮站在门槛外头，声音压得特别低：“大公子，刚刚国公爷让人来传消息，说是您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
顾承安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他动作还真快。”
小厮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顾承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合上的风物志上头：“去帮我传句话，告诉文清，年前我走不开，让她自己看着办，别让人逮着把柄。”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出去了。
……
夜枭混在商队里走了整整七天。七天的日夜兼程，他几乎没有怎么合眼。
第八日午后，商队终于进入了凉州地界，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地乱晃，空气里裹着沙土和牲口粪便的干涩气味。
夜枭在城外三里处与商队分了路，他等商队的最后一辆骡车拐上官道，才从路边的土坡后面翻出来，换了一身靛蓝短褐，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快步朝三里亭的方向走去。
三里亭比他想象中更破败，一座四面透风的石亭，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亭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夜枭没有靠近，他绕着亭子走了一圈，选了东南方向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面蹲下，那里视野正好能看见亭中全貌，又不易被察觉。
约莫过了两刻钟，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骑人马，他在三里亭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进亭中，靠在柱子上。
夜枭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在方才他翻身下马的动作里瞥见了一角深紫色的锦缎。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官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领头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面容掩在风帽下面，但身形高大，骑马的姿态带着一种与边境商贩格格不入的利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亭中的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皮匣，扬手抛了过去。
亭中的中年人稳稳接住，也没有打开查看，只将皮匣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同样抛了回去。
风帽人接过布袋，掂了掂，利落地挂在马鞍旁，然后勒转马头，一句话也没说，带着身后两人沿来路疾驰而去。
夜枭在土坎后面又蹲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然后猫着腰，沿着土坎的阴影快速跟了上去。
他沿着路边的沟渠和土坡交替潜行，始终与前方那三匹马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枭远远伏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后面，看着三人下马，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亮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缝隙间漏出来。
夜枭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院中没有其他人进出，才沿着院墙绕到侧面，攀上墙头。
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和几只破旧的陶缸，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用的是大宛语
他将这些记在心里，然后翻身下了墙头，沿着来路退出去。
他打算在附近的土坡后面守到天亮，看看这处据点还有什么人进出。夜枭猫着腰刚走过胡杨树，脚下踩到一截干枯的树枝，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