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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旧手机翻了个面，指甲沿着边框的缝隙划了一圈。
」你这手机摔过吧？」
」嗯，去年掉地上过一次。」
」看着像不止一次。」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后盖这儿有个暗裂，不影响使用，就是不好看。换排线的时候我给你顺手粘一下。」
」那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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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收你的。邻居嘛，一块胶的事。」
林溪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老李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拧开一个塑料盒，从里面挑出一根排线比了比长度。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人。
林溪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店内。
监控显示屏在左手边的角落里，大概十五寸，画面分成四格。
左上角是店门口正对的街面，右上角是店内柜台区域，左下角是一个看不出位置的仓库角落，右下角是黑屏——大概那个摄像头坏了或者没接。
左上角那格的画面是实时的，能看到街面上偶尔走过的人。
画质不算好，但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人脸看不清，车型和颜色能分辨。
显示屏下方有一排按钮，最左边一个写着」回放」，旁边是方向键和一个确认键。
老式的录像机系统，本地存储，不联网。
林溪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视线收回来，落在老李手上的活儿上。
」李叔，您在这条街多久了？」
」十一年。比你那花店早。」
老李头也不抬，镊子从主板边缘挑起一根旧排线，
」以前这条街热闹，卖什麽的都有。现在冷清了，年轻人都往商业街跑。」
」那您一天能接几单活？」
」看运气。多的时候五六单，少的时候一两单。换屏幕的最多，其次是换电池，偶尔有主板的，赚头大一点。」
林溪靠在柜台边上，姿态很放松。
她没有看监控屏幕，但馀光一直挂着。
」昨天您出去进货了？」
」嗯，去城东电子市场拿了一批屏幕。现在配件不好找，好多型号停产了，得提前囤。」
」那您儿子一个人看店，行不行？」
」他手艺还差点意思，简单的能对付。复杂的我回来再弄。」
老李用螺丝刀拧下一颗螺丝，放在磁吸垫上，
」年轻人坐不住，让他在店里待一天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溪笑了一声。」那不还是得您撑着。」
」可不是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李的话不多不少，问什麽答什麽，不主动往外扯，但也不冷场。
林溪在心里做了个判断：这人性格沉稳，不八卦，不爱传闲话。属于那种你不惹他他不惹你的类型。
信息价值中等。但他店里那套监控系统的价值很高。
老李换排线的动作很快。旧线拆下来，新线卡进去，用螺丝固定，前后不到十分钟。他把手机装好，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底部那条绿线没了。
」好了，你看看。」
林溪接过来划了两下，屏幕显示正常。
」李叔，您这手艺真行。」
」小毛病。」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四十块，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林溪掏出手机扫了钱。付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把旧手机装进口袋，顺势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左上角那格画面里，街面上空荡荡的。一只橘猫从画面左边慢慢走到右边，消失在边缘。
」李叔，您这监控挺清楚的。」
」还行吧。装了三年了，主要是防贼。这条街晚上没什麽人，之前隔壁那家饰品店被撬过一次，我就装了。」
」管用不？」
」管用。有一回半夜有人在我门口晃悠，第二天我调出来一看，是个喝醉酒的，在我门口蹲了十分钟。」
老李笑了一下，
」把我儿子吓得够呛，以为是小偷踩点。」
林溪跟着笑了。
」那录像能存多久？」
」七天。机器自带硬碟，存满了自动覆盖最早的。」
七天。
今天下午一点四十的画面，此刻就在那个硬碟里。
林溪没有再往下问。再问就不自然了。
一个来修手机的邻居，顺嘴聊两句监控是正常的，细问存储时间和回放功能就过了。
」好嘞，李叔，改天再来找您。」
」行。有啥毛病随时拿过来。」
林溪推门出去，街面上的光线让她眯了一下眼。
她往回走，步速跟来的时候一样。
经过老周理发店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老周在给一个大爷剃头。
经过王阿姨杂货铺的时候没有停，里面电视剧的声音换成了综艺节目。
回到花店，她把玻璃门关上，坐进吧台后面。
拿起手机给莫风发消息。
」去了。老板在，手机修好了。」
第二条：
」监控是本地存储，不联网，硬碟保存七天，自动覆盖。回放按钮在显示屏左下方。画面分四格，左上角对着街面，覆盖范围目测从他店门口往西大概二十到二十五米。」
第三条：
」面包车从东边来的话，会先经过他的监控范围，然后才到我店门口。今天下午的录像应该在里面。」
第四条：
」但我没理由去看回放。今天只是去修手机，聊到监控是顺着话题带的，没有刻意。再多问就不对劲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莫风的回覆来得比平时慢。大概过了将近两分钟。
」你做得对。不要再去了。」
第二条：
」七天保存期意味着我们有七天的时间窗口来看那段录像。不用急在今天。」
第三条晚了五秒：
」找一个自然的理由在三天之内再去一次。不是为了看录像，是为了让你去老李店里这件事变成一种习惯。去两三次之后，你再待久一点丶多看两眼屏幕，他不会觉得奇怪。」
林溪看着最后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
第一次去，送花。第二次去，修手机。第三次可以是什麽？
帮他带个午饭？问他能不能帮忙修花店那个偶尔断电的灯泡插座？或者直接路过进去坐坐喝杯水？
第三次的理由得再想想。但方向对了——频率建立起来之后，在那家店多待几分钟就不会显得突兀。
她回了莫风一条：
」明白。第三次我找个修插座的理由。」
莫风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又来一条：
」面包车的事，从现在开始每次出现都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方向，车速快慢，有没有停，能看到的所有细节。」
」如果第三次出现，我会做一个判断。」
林溪没问他会做什麽判断。
她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异常事件记录」。两条。
间隔不到48小时。
如果是巧合，频率不该这麽均匀。
如果不是巧合，那有人在看她。
她往花架的方向看了一眼。盆栽和绿叶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非洲菊的花瓣微微卷着边，橙色的那种。
店里温度大概有二十三四度，暖和，安全。
但她的后颈有点凉。
那种凉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什麽东西盯着，又像是自己疑神疑鬼。
罗政说过，一次是噪音，两次是信号，三次是警报。
现在是信号阶段。
信号阶段该做什麽？不是慌，不是查，是准备。
林溪站起来，走到吧台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胶皮垫盖得严严实实，60公分见方的地道入口藏在下面。从这里钻进去，2分40秒到街尾巷口。
她又走到后院，推开厨房的门看了一眼。储物箱里的物资上周刚盘过一次，够两个人撑七天的量。纯净水六瓶没动过。
最后她上了阁楼，检查了一下逃生软梯的扣件。尼龙带没有磨损，膨胀螺栓紧固，承重150公斤。
三条逃生路线。全部就位。
她从阁楼下来，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
花店还是花店。非洲菊丶百合丶满天星，水桶里泡着等待被买走的植物。柜台上的收银机旁边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给客人吃的薄荷糖。
一个安全的丶正常的丶卖花的地方。
表面上。
林溪走回吧台坐下。她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把老李手机维修店的信息补了进去。
」老李：五十岁左右，开店十一年。性格沉稳，不多嘴。儿子二十多岁，手艺一般。店内四路监控，左上角覆盖街面东段约20-25米，本地存储七天。回放功能确认可用。」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底下。
三点十五分。
街面上很安静。面包车没有再来。
林溪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双手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慢慢喝。
茶是钱老板昨天硬塞给她的，说是去年的白毫银针，没开封放了快一年。泡出来颜色很淡，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她喝了半杯，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里十一家租户的信息。
默背一遍。
张嫂丶老周丶孙姐丶陆师傅丶卖手机壳的魏老板丶钱老板丶郑老板丶老李丶搬家公司门面（待补）。再加上王阿姨和林伯。
十一张脸，十一组信息，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罗政说每家至少三个信息点：经营状况丶家庭情况丶性格特徵。
目前达标的有六家。剩下五家还差一两个点，需要后续补。搬家公司那家连门都没开，等它开门再说。
不急。
罗政说了不限时间。
但面包车这件事不能不急。
林溪把茶杯放在吧台上，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前天拍的花店外部照片。那是她测试监控角度时拍的，正好对着街面。
照片里能看到花架摆在门口的位置丶玻璃门的反光丶以及远处街面的一段路面。
如果面包车第三次出现，她一定要拍到。不管花架挡不挡。
她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花架的间距。如果把右边第二盆稍微往里挪十公分，视线能多出大约十五度的横向角度，刚好能看到路面远处的车子。
但动花架太明显。如果有人在观察她，花架的变化会被注意到。
算了。不动。用监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最近的那个监控摄像头下面，仰头看了看角度。这个头朝着门口偏右的方向，能覆盖到门前大约五六米的范围。
如果面包车减速经过，按上次的速度估算，在这个摄像头的画面里大概能停留三到四秒。
三到四秒。
够不够看清车牌取决于画质和距离。她的监控画质一般，但白天光线好的话，十米内的车牌应该能拍到。
上次面包车经过时距离花店门口大概七八米。
在拍到和拍不到的边缘。
林溪想了想，回到吧台后面，打开监控录像系统的设置界面。她上周装这套系统的时候只设了录像和存储，没细调参数。
翻了两分钟菜单，找到一个」画质」选项。当前设定是」标清——720P」，可以调到」高清——1080P」。代价是存储空间减半，从十四天变成七天。
七天够了。
她把画质调到1080P，确认保存。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吧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白毫银针。
三点四十七分。
老街依然安静。
面包车没有再来。
今天不来更好。给她多一天的准备时间。
但如果明天来——
林溪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放下。
她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