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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五，林溪把那个USB小风扇装进一个塑胶袋里，顺手在袋子上面放了两个橘子。
橘子是郑老板前天塞的那袋砂糖橘里剩下的，个头不大，皮有点皱了。
放在塑胶袋最上面，刚好把底下的风扇盖住。
不是谁都会拎着一个小家电在街上走来走去。
但如果袋子上面是水果，路过的人一扫就略过了——谁会关心你买了什麽水果。
这是莫风今天早上七点十九分发的消息里唯一一句额外的话：
」别让人看见你在拎电器。」
林溪出门之前在吧台后面站了十秒钟。
监控系统开着，四个画面安安静静。
门口那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里，街面空荡荡，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减速带的影子缩成一条细线。
一点四十七分。她锁好玻璃门，往东走。
街面上很正常。张嫂的蒸笼午市已经收了，她正蹲在地上刷清洗盘。
老周理发店里隐约有电推子的嗡嗡声。
孙姐百货店的门半开着，看不到人。
走到老李手机维修店门口的时候，林溪闻到一股焊锡的味道。
门没关。老李坐在工作台后面，焊枪嘴上冒着一缕细烟，正在给一块主板补焊。
他身前的台面上排着四五台手机，有两台拆开了后盖。
」李叔。」
老李抬头，焊枪没停。
」哟，又来了？手机出毛病了？」
」不是手机。」
林溪把塑胶袋放在柜台上，先把两个橘子拿出来搁到一边，
」您看看这个小风扇，电机有杂音，嗡嗡的，越来越大。」
她按了一下风扇的开关。扇叶转起来，嗡嗡声比昨天在店里试的时候更响——路上颠了一下可能把里面的轴承震松了。
老李放下焊枪，伸手接过去，转到耳朵旁边听了两秒。
」轴承干了。加点油就行，不用换件。」
」那麻烦您了。」
」小事，五分钟。你先坐。」
老李示意她坐旁边那把摺叠椅。林溪拉开椅子坐下来，位置正好在工作台右侧。
她没有刻意转头去看左边角落里的监控显示屏，但馀光里那块十五寸的屏幕是亮着的。
四格画面。左上角街面，右上角柜台，左下角仓库角落，右下角还是黑屏。
左上角的实时画面里，街面东段空荡荡的。
一辆汽车的车尾停在画面最右边的边缘，看不出什麽车。
画面中央是老周理发店和孙姐百货之间那段路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走出了画面。
一点五十二分。
老李拿起一瓶很小的润滑油，用针管嘴往风扇轴承处滴了两滴。
然后用手拨了一下扇叶，扇叶转了几圈，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有一点点。
」再滴一滴。」
老李自言自语，又挤了一下。
这次扇叶转起来几乎没声音了。
」好了，按一下试试。」
林溪接过来按了开关。风扇嗡嗡声消失了，变成一种柔和的呼呼声。
」李叔，太谢谢了。多少钱？」
」不要钱。两滴油的事。」
」那怎麽好意思。」
林溪把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您拿着，郑老板那买的砂糖橘。」
」行吧。」
老李没客气，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
林溪没有急着走。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落在老李手上的活上面。
」李叔，您这焊的是什麽？」
」一个客人的旧手机，充电口虚焊了，接触不好。」
老李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拿起焊枪，
」这种毛病最烦人，时好时坏，有时候他充一晚上只进去10%。」
」那不得气死。」
」可不是。跑了三家修理店都说换主板，一千多。其实就是这个焊点的事，重新过一遍锡就好了。」
一点五十六分。
林溪心里在计时。她到店里已经九分钟了。
按照前三天面包车出现的时间范围，两点到两点二十之间是高频窗口。
她需要在这里至少再待十分钟。
」李叔，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
老李把焊枪嘴上的锡丝擦了擦，
」九几年的时候在城南电子厂干了两年，后来厂子垮了，就自己出来修。那时候修的是收音机丶随身听，后来变成手机了。」
」那时候手机还没几个人用吧？」
」零几年开始多起来的。最早修的都是诺基亚，那玩意儿皮实，摔不坏。换屏幕的业务几乎没有。后来触屏手机出来了，我的生意一下就好了。」
老李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不是开玩笑的笑，是对自己二十年手艺的一种老实的满足。
两点零二分。
林溪的眼角馀光一直挂在左上方的监控屏幕上。
街面画面平静。偶尔有人走过，都是老街上的面孔——有一个像是钱老板的瘦高身影。
」李叔，我有个朋友上次来找我，说老街挺有意思的，问我这种老街还有多少。」
」少了。」
老李头也没抬，
」城里拆的拆丶改的改，能留到现在的不多。听说前两年有人要把咱这条街也改成步行街，后来不知道怎麽没了消息。」
」是嘛？那改了对您生意有影响不？」
」那说不好。改成步行街人就多了，但租金也涨。像我这种小店，租金一翻倍，不如回家种地。」
两点零七分。
林溪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
还没来。
也许今天不会来。频率不一定持续缩短。第四次可能间隔更长，也可能根本不出现。
她在脑子里告诉自己：不是每一次机会都必须抓住。
」对了李叔，您这四个摄像头够用不？我花店也装了几个，怕不够。」
」够了够了。」
老李拿起吸锡线清理了一下焊盘，
」我这店面就巴掌大，四个都嫌多。一个看门口，一个看柜台，够了。后面仓库那个是儿子非要装的，说怕有耗子啃线。第四个坏了大半年了我都懒得修。」
」您那个门口的拍得清楚不？我那几个晚上画面糊得很。」
」白天还行，晚上差点意思。我这个老机器了，不指望它多清楚，能看个人影就行。」
两点十一分。
对话进入了最自然的那种节奏——有一搭没一搭，两个人都没刻意找话题。
老李在忙手上的活，林溪在旁边坐着玩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然后各自安静。
邻居之间本来就是这样。
两点十三分，老李焊好了那个充电口，用酒精棉擦了一下主板。他把手机装回去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行了。」
老李把手机放在完工区的托盘上。
两点十四分。
林溪正要找个话头把时间再拖两分钟，馀光里，监控屏幕左上角的画面动了。
不是行人。
一个白色的车头从画面右侧边缘缓慢滑入。
很慢。跟前三次一样的慢。
林溪没有转头。她的目光停在手机屏幕上，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左上角那格画面里。
白色面包车。正面朝着摄像头。车牌在画面中央。
她需要几秒钟。
」李叔，您这润滑油在哪买的？我那个花店的剪刀有时候也会涩。」
老李低头去翻工作台下面的抽屉。
」城东电子市场边上那个五金店——」
他低头的瞬间，林溪扭头看向监控屏幕。
面包车正好行驶到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正面角度，车牌清楚。
蓝底白字。苏A·7K582。
后面三位数字，五丶八丶二。
她盯了不到两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老李从抽屉里翻出那瓶油，直起身来。
」喏，就这个牌子，WD-40。十几块一瓶，五金店都有。」
」好嘞，我记下了。」
监控画面里，白色面包车已经在往左侧滑出画面。副驾驶车窗依然开着，但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
三秒后，面包车完全驶出画面。
两点十五分。
林溪站起来，把风扇装进塑胶袋。
」李叔，我先回去了。改天请您喝茶。」
」去吧去吧。风扇别再摔了啊。」
」知道了。」
林溪走出店门，拐往西边走。
步速跟平时一样。手里拎着塑胶袋，在身侧轻轻晃。
经过孙姐百货的时候，门口多了一箱拆开的洗衣液，孙姐正往货架上码。经过老周那里的时候，店里的大爷走了，老周在扫地。
走到自己花店门口。面包车已经看不到了。街面恢复了日常的样子，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林溪拿出钥匙开门。手没抖。
进了店，关上玻璃门。把塑胶袋放在吧台上。
站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发消息。她先打开备忘录，新建条目。
」#004。时间：今日14:14-14:15。事件：白色面包车第四次出现。方向同前三次，东往西。在老李手机维修店监控画面中正面经过，前车牌拍到。苏A·7K582。副驾车窗开启，正面角度看不到人。距#003约24小时。」
写完检查了一遍。苏A·7K582。
她在脑子里把这六个字符默念了三遍，确认没有记错。
然后退出备忘录，给莫风发了一条消息。六个字符加一个句号。
」苏A7K582。」
莫风的回覆在九秒后到了。
」几点拍到的？」
」两点十四。正面，老李店里的监控实时画面。我没用手机拍，用眼睛看的。」
莫风没有立刻回。隔了大概半分钟。
」确定是5丶8丶2？不是5丶6丶2？」
林溪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调出来。蓝底白字，苏A后面第一位是7，K，然后是三个数字。
第一位宽，上面一横下面一横中间一竖——5。第二位圆圆的两个圈叠在一起——8。第三位一横折一竖——2。
」确定。582。」
莫风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就没了。
林溪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去给那束新到的白玫瑰换水。
水龙头的水很凉。十一月的自来水已经有了冬天的温度，冻得指尖发麻。
她一边剪花茎一边在脑子里想一件事。
从第一次面包车出现到现在，间隔分别是四十多小时丶不到二十四小时丶大约二十四小时。频率稳定在一天一次。
如果对方是在踩点，那他已经连续踩了四天。
四天能看到什麽？
花店的开门和关门时间丶她一个人在店里的事实丶门口有花架遮挡视线丶街面人流量不大。
如果是老练的人，四天已经足够画出一张基本的行动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