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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刚醒。
东头张嫂的早餐店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西头老周的理发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烫染八折」。
林溪拎着扫帚往东走，走到张嫂店面前停下来。
」张嫂，今天包子什麽馅的？」
」猪肉大葱，香菇鸡丁，还有个豆沙的。你要几个？」
」来两个猪肉大葱，一杯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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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掏手机扫码，张嫂拿油纸包包子的时候，她就靠在摊边上，没急着走。
」张嫂，你在这卖了多少年了？」
」八年。从我闺女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她都初三了。」
张嫂把包子递过来，顺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你今天起这麽早？」
」花店进了一批新品种，得赶着换水，不然蔫了。」
」做生意就是操心。」
张嫂叹了口气，
」我这摊子也是，面粉涨了两毛，包子又不敢涨价，涨了老顾客就跑了。」
」涨多少？」
」一袋面粉从四十二涨到四十六。一天用两袋，一个月多出来两百多块。」
林溪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
」那你一天大概能卖多少个？」
」好的时候三百来个，差的时候一百出头。下雨天最惨，有时候蒸出来的卖不完，晚上只能自己家吃。」
这些数字不用记笔记本。林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均两百个左右，单价一块五到两块，日营收三四百。刨掉原材料和门店费，张嫂一个月净收入大概四五千。
一个初三孩子的妈，靠包子摊养家。
」你闺女成绩怎麽样？」
林溪问得很随意，像是接着上文顺嘴带出来的。
张嫂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只是眼角的笑纹收了收。
」还行吧，中等偏上。就是英语拉分，每次考试都比别的科低二三十分。」
」找补习班了吗？」
」看了两家，一个月一千二。」
张嫂往蒸笼里添了一屉，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爸说再等等看，等到寒假再说。」
林溪没再往下问。她能感觉到」她爸」这两个字后面有东西，但罗政说过——一次反常是噪音，不要追。
」行，我先回去了。包子好吃，明天还来。」
」好嘞。」
林溪端着豆浆往回走，经过第六间铺面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间店她昨天报不出来。现在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家卖日用百货的小店，门脸很窄，不到两米，门口挂着一串塑料衣架和几个摺叠晾衣架。
玻璃门上贴着」百货批发零售」几个红色不乾胶字，有两个角翘起来了。
店里没开灯，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理货。
林溪没有进去。她只是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货架上是洗衣液丶卫生纸丶垃圾袋这类东西，品牌基本是不认识的杂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在用计算器按什麽。
她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第六间，日用百货，女老板，五十岁左右，开门时间早于七点。
回到花店，林溪在吧台后面坐下来吃早餐。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的安排。
十一家租户，她熟悉的只有四家——王阿姨丶林伯丶张嫂丶老周。剩下七家，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罗政说不限时间，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底线：一周之内至少把每一家的基本面摸清楚。不能急，不能让人察觉。
聊天就是聊天，串门就是串门。
最自然的切入点是什麽？
林溪看了一眼花店里今天刚到的一批非洲菊，橙色和黄色混着，扎成小束很好看。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上午十点，林溪抱着十一束小花从花店出来。
每束三支非洲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粗麻绳。成本不高，一束算下来不到五块钱。
第一站，隔壁的王阿姨。
」哎哟，又送花？」
王阿姨正在往货架上摆洗洁精，回头看见花，眼睛亮了。
」新到的品种，放水里能活一个礼拜，摆在柜台上好看。」
」你这丫头就是会来事儿。」
王阿姨接过花，左看右看，找了个空瓶子插上，
」对了，昨天那个装空调的来你店里了？」
」什麽装空调的？」
」就那个开面包车的，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在你店门口停了一会儿，探头往里看了几眼。我以为是你找的人。」
林溪的手指在牛皮纸边缘捏了一下。
她昨天下午三四点在店里。没有人来过。
」可能是路过看花的吧。」
林溪笑了笑，
」上次有个大哥也是，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就买了一束康乃馨送他妈。」
」哈哈，那行。」
王阿姨没再多想。
林溪从王阿姨店里出来，没有立刻去下一家。
她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豆浆，用馀光扫了一遍街面。
面包车。下午三四点。探头往里看。
可能真是路过的。
也可能不是。
她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标记了一下：待观察。如果再出现一次，就是信号。
第二站是老周的理发店。老周刚开门，正在扫地上的碎头发。
」周叔，给你带束花，摆镜子前面。」
」我这理发店又不是美容院，摆花干嘛？」
老周嘴上嫌弃，手倒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不过确实好看。啥花？」
」非洲菊，又叫太阳花。两三天换一次水就行。」
」行，谢了。」
老周把花往镜子前一放，歪头看了看，
」还真有点样子。」
林溪靠在门框上，看着店里的陈设。
三把转椅，两面大镜子，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发型海报。
工具台上摆着推子丶剪刀丶吹风机，边上有一个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台。
」周叔，你这店平时忙不忙？」
」看天。天冷了都不爱出门，一天来不了几个人。夏天好点，光剃光头的一天能来七八个。」
」老街上的人多还是外面来的人多？」
」老街上的占一大半。都是老顾客了，剪了七八年的都有。」
老周拿起一把梳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外面来的少，年轻人都去商业街那些连锁店了，嫌我这儿土。」
」不土啊，有味道。」
」有味道不当饭吃。」
老周笑了一声，没什麽苦涩的意思，就是随口感慨。
林溪又聊了两句，就告辞了。
老周的信息不算多，但有一条有用——老街上大部分居民和住户都在他这里剪过头发。
一个理发师对街坊的了解程度，可能比居委会还深。
第三站到第七站，林溪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每一家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切入：送一束花，聊几句家常，观察店内环境和老板的状态。
不多待，不多问，五到十分钟就走。
第六间的日用百货店，老板姓孙，大家叫她孙姐。
话不多，但人很客气，接花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顺手撕了一卷垃圾袋塞给林溪当回礼。
第七间是一家裁缝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陆。
耳朵有点背，说话要靠近了喊。店里堆满了布料，门口挂着几件改好的西装。
林溪送花的时候，他以为是来改衣服的。
第九间是卖茶叶的，老板姓钱，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
林溪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非要拉着她坐下喝一杯。林溪喝了半杯白茶，聊了十分钟。
钱老板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从茶叶的产地讲到老街的变迁，中间穿插了不少街坊的八卦。
林溪什麽都没问，但光听就收了不少东西。
最后一站是街尾的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的招牌写着」老李手机维修」，但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老板不在？」
」我爸出去进货了。」
年轻人头也没抬，正在用螺丝刀拆一台碎屏的手机。
」哦，这花给你爸的，摆柜台上。」
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林溪，表情没什麽变化。
」放那儿吧。」
林溪把花放在柜台角上，扫了一眼店内。工作台上有三四台手机排着队等修，墙上贴着各种型号的屏幕价格表。
角落里有一台监控录像的显示屏，画面切成四格，其中一格对着街面。
她多看了那个屏幕一眼。
摄像头的角度很正，基本能覆盖店门口到东边第三间铺面之间的路面。
林溪没有多留，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回到花店，她坐在吧台后面，闭着眼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一家租户，今天跑了九家。
剩下两家——一家是搬家公司的小门面，今天关着门没人；另一家在街尾拐角，卖水果的，林溪路过的时候老板正在接电话，她没好意思打扰。
九家店，九个切面。
张嫂：经济压力明显，女儿教育是软肋，」她爸」这个角色模糊。
老周：交际面广，老街活地图，性格直爽，无明显风险。
孙姐：话少，观察能力待定。
陆师傅：年纪大，信息价值低，但可以作为」无害接触点」维持关系。
钱老板：话多，信息出口型人格，可以作为被动信息源。
老李手机维修：儿子值班，老板外出。店内有监控，覆盖街面。这一条她在脑子里画了个重点。
还有王阿姨提到的那辆面包车。
林溪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没有给莫风发消息。面包车的事只出现了一次，现在说太早。
她打开备忘录，在」统一口径」下面加了一行：所有改造理由统一为」上月隔壁街被撬」。然后退出备忘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店里很安静。非洲菊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很亮，橙色和黄色交替着，像一排小火苗。
林溪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行硬数据：
张嫂：日均销量约200个，月净收入约4500-5500。租约信息待查。
老李手机维修：店内监控覆盖街面东段约30米，型号待确认。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吧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她还有两家没跑。剩下的不急，明天再去。自然一点，别让人觉得今天突然串遍了整条街。
罗政说的对——你要是让人感觉到你在收集信息，这条街上的空气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