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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羊城夜话(第1/2页)
吉普车在羊城的大街小巷里七拐八拐,陈一舟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都不够使了。骑楼底下人来人往,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男人蹬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活鸡活鸭,还有人挑着扁担卖凉茶。空气里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潮湿的海风、街边肠粉摊的酱油香,还有不远处隐约传来的海腥味。
“周同志,这羊城比京城热闹多了。”陈一舟感慨了一句。
周海山笑了一声:“这儿是南方门户,比京城花哨不奇怪。不过热闹归热闹,该办的事一点不能马虎。”
吉普车拐进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道,在一栋三层苏式小楼前停下。楼不高,外墙刷了黄漆,门口挂着“粤省物资局招待所”的牌子。周海山领着他进去办了入住,给了他一把钥匙。
“三楼,302。你先歇歇脚,洗把脸。中午我来接你吃饭,下午去见我们科长。”周海山看了看手表,“现在九点出头,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自由活动。”
“行,那我正好出去转转。”陈一舟把包扔在房间里,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就出了门。
羊城的街巷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京城的大街宽敞笔直,房子一排排整整齐齐;这儿的小巷子弯弯绕绕,两边骑楼遮天蔽日,走在底下晒不着太阳。陈一舟顺着招待所门口的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香。
原来是家肠粉店,门口支着大蒸屉,一个老师傅手脚麻利地舀米浆、撒肉末、刮肠粉,动作行云流水。陈一舟要了一份猪肉肠粉,站在门口端着碟子吃。粉皮薄得透光,酱油咸鲜里带一丝甜,他三两口就扒完了,又买了一份。
“北方来的吧?”老师傅听他口音,主动搭话。
“对,京城来的。”
“出差还是探亲?”
“出差,公事。”
老师傅点点头:“羊城好地方,多待几天,慢慢逛。”
陈一舟笑着应了,又打包了两份肠粉,用油纸包好。他想到了方技术员,也不知他安顿下来没有。
沿街又走了一段,他在一个报摊前停下,买了一份《羊城晚报》和一份《南方日报》。翻了翻,大多是些农业学大寨的报道和革命口号,但他还是在边角里找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粤省正在筹备一个秋季物资交流会,地点就在羊城,时间是半个月后。他心里一动,把这消息记下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一舟回到招待所。周海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他手里拎着打包的肠粉,笑了笑:“你这还挺会找吃的。”
“给方技术员带的,也不知他住哪儿。”陈一舟把肠粉放在前台,留了个条子,让服务员见到农科院的人转交。
两人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顿饭。周海山点了两个菜——白切鸡和炒青菜,又上了一碗例汤。陈一舟吃了一口白切鸡,皮脆肉嫩,蘸着姜葱酱,比京城那些饭馆做得地道多了。
“小陈,我跟你说说正事。”周海山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这批钢材是部里特批的,按理说手续齐全,直接提货就行。但卡在粤省这边有原因——省里有个副主任叫韩寿昌,是造反派上去的,跟京城那边不太对付。他卡着这批货不放,明面上说是‘需要重新审核计划指标’,实际上是想拿这批钢材跟别的省换东西。”
陈一舟皱了皱眉:“那物资局这边什么意思?”
“我们科长吴德明是个老物资,跟韩寿昌周旋了小半年了。吴科长的意思是,让你以轧钢厂代表的身份,直接跟韩寿昌当面谈。轧钢厂是部里直属,级别上压得住他,只要手续齐全、态度强硬,他没理由再拖。”
“那这批钢材现在在哪儿?”
“东郊仓库,压了快两个月了。”周海山叹了口气,“再拖下去,轧钢厂那边生产计划就得受影响。”
陈一舟沉默了一会儿。他前世在职场里磨了那么多年,知道这种事光靠强硬没用,得找到对方的软肋。韩寿昌要跟外省换东西,无非是想要好处,问题在于这个好处得从哪儿出。
“周哥,韩寿昌想换什么?”
周海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我听说是想拿钢材换北边某省的煤炭指标,那省跟他有关系。”
“那如果轧钢厂这边能给他提供别的途径呢?”陈一舟试探着问。
“什么意思?”
“轧钢厂本身也有煤炭需求,跟几个矿务局关系不错。如果韩寿昌要的是煤炭,轧钢厂可以帮他牵线,让他不用拿钢材去换。”陈一舟脑子转得很快,“这样一来,钢材的事解决了,他的需求也满足了,两边都不吃亏。”
周海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不过你能做主?”
“我不能替轧钢厂做主,但我可以给李怀德发电报请示。李厂长让我出来办事,这点权限应该还是有的。”
周海山拍了拍桌子:“好,下午见吴科长,你把这话说给他听。”
下午两点,吉普车开进了省物资局大院。办公楼不高,四层灰砖楼,走廊里一股子机油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吴德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半敞着。陈一舟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伏案写东西,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陈一舟一眼。
“吴科长,这就是京城轧钢厂的陈一舟同志。”周海山介绍道。
“坐吧。”吴德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李怀德推荐的人,应该错不了。小陈,你周哥在路上跟你说了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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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陈一舟在椅子上坐下,把在路上想好的方案又梳理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吴科长,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韩副主任卡着钢材,说到底是因为他有需求没被满足。咱们要是硬碰硬,就算把货提走了,今后跟粤省这边的合作关系也会受影响。不如换个思路,把轧钢厂能提供的资源和韩副主任的需求对接上。”
吴德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陈一舟说完,他才慢慢开口:“你这个想法,我跟周海山也合计过,但有个问题——轧钢厂那边愿意出这个力吗?说白了,这对轧钢厂没直接好处。”
“好处是间接的。”陈一舟答道,“这批钢材本来就是部里批给轧钢厂的,早提货一天,生产就早恢复一天。再说,李厂长让我来,就是要尽快解决问题。帮韩副主任解决煤炭指标,也就是帮轧钢厂自己。”
吴德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小伙子有点脑子。不过韩寿昌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你得有心理准备。明天上午我约了他见面,你来谈。”
“我来谈?”陈一舟有点意外。
“你是轧钢厂的代表,当然你谈。”吴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我就一个要求——别把关系搞僵。粤省这边的情况复杂,能圆着来就圆着来。”
陈一舟点头:“我明白。”
从物资局出来,天色还亮着。周海山把他送回招待所,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八点来接你。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陈一舟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倒了半杯喝下去,又把剩下的半杯泼在毛巾上擦了把脸。凉意沁入皮肤,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拿出信纸,给李怀德写了一封短信,把情况简要说了,重点提到帮韩寿昌牵线煤炭的事。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问题,就装进信封,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夜深了。羊城的夜晚不像京城那么安静,窗外隐隐有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船笛声。陈一舟躺在床上,听着这些陌生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湿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能听见她轻声哼着一支粤语小调,曲调婉转,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陈一舟靠着窗台,想起下午吴德明说的话——韩寿昌是造反派上去的。这种人最难缠,不讲规矩,只看利益。明天见面,得把姿态放低,但底线得守住。好在手里有牌,有李怀德的支持,有轧钢厂和矿务局的关系,还有那批钢材本身——部里特批的东西,韩寿昌再霸道也不能明着对抗。
正想着,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陈一舟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消瘦,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请问是京城来的陈一舟同志吗?”男人声音很轻。
“我是。您是?”
“我姓孙,是省农科院水稻所的。方技术员托我给您带个话,说他明天下午想请您去所里坐坐,有东西给您看。”
陈一舟想起来白天留的肠粉和字条,心里一暖:“行,我明天下午过去。具体地址您能给我写一下吗?”
孙同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农科院的地址和乘车路线。陈一舟谢过,关上门,把纸条收好。
他躺回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的安排——上午谈钢材,下午去农科院。两条线同时走,一趟不白跑。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坐在了火车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北到南一路变换,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绿油油的稻田。他看见方技术员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喊:“你看那稻子,快熟了!”一转头,方技术员的脸又变成了周海山,叼着烟冲他笑:“小陈,有点意思。”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卖粥的吆喝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的粤剧,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陈一舟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小伙子精神头不错,眼睛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他推开门,下楼吃早饭。招待所食堂里有白粥和咸菜,他简单吃了一碗,又坐在那里把今天的安排又想了一遍。台词在心里过了几遍,各种可能的情况也想好了应对。
八点整,周海山的吉普车按时出现在楼下。陈一舟拉开车门坐进去,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车子发动,汇入早晨的车流。窗外阳光正好,羊城的骑楼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街边的摊贩们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陈一舟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昨晚写好的信,准备路上找个邮筒寄出去。
“周哥,你说韩寿昌这人什么样?”他问。
周海山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怎么说呢,个头不高,嗓门不小,笑起来跟没笑似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陈一舟点点头,没再问。车子拐上一条宽阔的大道,前方,省物资局的牌子已经在晨光里露出了一角。今天这一仗,躲不过去,他也不打算躲。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盒从京城带来的大前门——是李怀德塞给他的,说“南方人认这个”——心里踏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