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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交锋(第1/2页)
吉普车开进省物资局大院时,陈一舟注意到院子里比昨天多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伏尔加,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周海山瞥了一眼那辆伏尔加,低声说了句:“韩寿昌来了。”
陈一舟没接话,把手里那盒大前门揣好,推开车门。晨风裹着楼下花坛里的白兰花香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跟今天要办的事完全不搭调。
吴德明已经在二楼楼梯口等着了。老头今天换了件灰卡其布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比昨天沉了几分。他冲陈一舟微微点头,没多说,领着两人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木门半开着,里头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陈一舟跨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五十来岁,瘦小个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白衬衫的尖角。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外露,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打量。
韩寿昌正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见吴德明进来,笑声一收,目光越过老吴,直接落在陈一舟身上。
“这就是京城来的小陈同志?”韩寿昌站起来,伸出手。手掌干燥粗糙,握手的力道很重,陈一舟不动声色地接住了。
“韩副主任好,我是陈一舟,轧钢厂派过来的。”他语气平稳,微微带笑。
韩寿昌打量了他两秒,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坐,坐。小陈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
众人落座。吴德明先开了场,把钢材的事简要提了提,措辞很客气,大意是“部里特批、手续齐全、轧钢厂生产吃紧、请韩副主任关心”。
韩寿昌听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吴科长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轧钢厂的困难,我也是理解的嘛。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睛看向陈一舟,“小陈同志,你刚来,可能不清楚我们粤省的实际情况。这批钢材的计划指标是在上半年定的,现在都下半年了,省里的物资调配计划要重新平衡。不是我不放,是程序上得有个说法。”
陈一舟心里冷笑,面上却诚恳得很:“韩副主任说得在理,程序上的事确实不能马虎。不过我这次来之前,李厂长特意交代我,让我当面跟韩副主任汇报一下轧钢厂的情况。这批钢材是部里特批的,用途是轧钢厂第三季度的重点生产任务,牵涉到下游好几个省的订单。要是拖到四季度,不仅轧钢厂完不成任务,兄弟省那边的合同也要受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韩寿昌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当然,轧钢厂也知道粤省这边的难处。李厂长让我带句话——轧钢厂虽然不产煤,但跟几个矿务局关系铁。如果韩副主任这边在煤炭指标上有什么需要周转的,轧钢厂愿意帮着牵个线。”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吴德明端起茶杯,眼皮不抬地喝了口水。周海山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韩寿昌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果然跟周海山说的一样,跟没笑似的,嘴角提起来,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小陈同志,你年纪轻轻,说话挺有水平。”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这边确实有个煤炭的口子要补,北边某省答应给指标,但要拿东西换。你们轧钢厂既然有渠道,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
陈一舟点头:“韩副主任能给个具体数吗?”
韩寿昌旁边那个年轻人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报了个数字。陈一舟心里一算,这个量不算小,但轧钢厂跟矿务局的关系够用。他面上不露声色,只说:“这个数我记下了。不过我得跟李厂长发电报确认一下,毕竟涉及跨省协调,轧钢厂单方面说了不算。”
“那是自然。”韩寿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小陈同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轧钢厂那边给我个准信,钢材你随时可以提走。过了三天,省里的计划会一开,这批货就得重新排队。”
三天。陈一舟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笑着站起来:“行,我今天就发电报。”
从三楼下来,吴德明一直没说话。走到二楼拐角处,他才拍了拍陈一舟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谈得不错。”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办公室。
周海山领着陈一舟出了物资局大门,上了吉普车,才长出一口气:“你刚才那话说得可以,韩寿昌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台阶他反而痛快。”
“三天时间太紧。”陈一舟皱着眉,“电报来回最少要两天,万一李厂长那边犹豫一下,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陈一舟想了想:“周哥,你送我去邮电局,我直接给李厂长挂长途电话。电报太慢。”
周海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打方向盘往邮电局方向开去。
羊城的邮电局比京城的不遑多让,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陈一舟排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轮到。挂了长途,等了将近半小时,电话那头才传来李怀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
陈一舟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重点讲了韩寿昌的条件和三天期限。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怀德的声音传过来:“行,我这边马上跟矿务局沟通。你那边稳住韩寿昌,别让他觉得咱们着急。另外——”李怀德顿了顿,“你注意安全,南方那边乱。”
放下电话,陈一舟松了口气。李怀德这人做事痛快,既然他应了,三天之内八成能搞定。
从邮电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陈一舟想起上午孙同志送来的那张纸条,掏出看了看——农科院水稻所,乘3路公交到底站再走十分钟。他算了算时间,现在过去正好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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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山把他送到公交站就走了,临走前叮嘱他晚上注意安全,招待所别太晚回去。陈一舟上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郊开去。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闹市变成了城郊,骑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连平房也稀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片试验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夕阳一照,像是铺了层金箔。
农科院到了。陈一舟下车,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几百米,远远看见一片建筑群,灰砖平房,围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口没人拦,他径直走进去,问了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对方指了指最里头那排平房:“方技术员在第三间。”
陈一舟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头传来方技术员惊喜的声音:“小陈!进来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堆满了资料和器皿,桌上摊着一张大图纸,上面画着水稻杂交的示意图。方技术员比火车上精神了许多,脸也洗白了,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
“来来来,你看这个。”方技术员一把拉他到桌前,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你那天在火车上说的那个思路,我回来跟所里几个老同志碰了一下,他们都说方向对。你看,这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回交育种,这是你说的那个思路结合起来——”
陈一舟虽然听不太懂专业术语,但大方向能明白。他顺着方技术员的话头说了几句,更多是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引得方技术员越说越兴奋。
“小陈,说真的,你要是不干工业,来搞农业也是一把好手。”方技术员拍着他的肩膀,眼睛发光。
陈一舟笑着摆手:“方哥你别抬举我,我就是嘴皮子利索。”
临走前,方技术员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用牛皮纸袋装好塞给他:“这些你拿着,路上看。都是不涉密的公开资料,你参考参考。”
陈一舟接过来,顺手从包里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方技术员。方技术员接过去闻了闻,笑道:“好烟,留着招待人吧。”又塞了回来。
陈一舟没强求,把烟揣好,拎着牛皮纸袋出了农科院。走到公交站等车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试验田里蛙声一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水稻混合的清香。
他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城市边缘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在想:钢材的事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决,但韩寿昌这人让他不太放心。一个造反派出身的副主任,答应得这么痛快,里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决定回去之后再找周海山细打听一下,看看韩寿昌最近跟哪些人来往。
公交车来了,陈一舟上车,找了个靠窗座位坐下。车往城里开,窗外的稻田渐渐变成了房屋,蛙声被摩托车的突突声盖了过去。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韩寿昌说“过了三天就得重新排队”,这是在施压,说明他不想拖。那他为什么急着要煤炭指标?北边那个省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轧钢厂帮了这忙,以后会不会被拖进更麻烦的事里?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陈一舟清楚一点——先把钢材提出来,完成任务,剩下的账以后再算。出门办事,最忌讳把什么都揽在身上。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九点了。陈一舟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对付了一口,上楼洗澡。热水浇在头上,一天的疲惫冲下去不少。他擦干头发,坐在床上翻开方技术员给的资料。里头大多是些学术论文和试验报告,他翻了翻,有些地方能看懂,有些完全陌生。但其中一份关于“野败不育株”的简报让他留了心——这东西他前世听说过,好像是杂交水稻突破的关键材料。他默默记在心里。
正要关灯睡觉,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敲门的,是周海山。
周海山闪身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小陈,我打听到一件事——韩寿昌那个煤炭指标,要换给北边那个省不假,但中间还过了一道手。粤省革委会里有人跟北边那个省的造反派有关系,这批煤炭实际上是给他们那派系的工厂用的。”
陈一舟皱起眉:“那就是说,韩寿昌不只是在要好处,是在站队?”
“差不多。”周海山点了点头,“所以李厂长那边一旦牵了线,轧钢厂就算是进了这个圈。你得把利害关系跟李厂长说清楚。”
陈一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哥,吴科长知不知道这事?”
周海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老吴心里有数。”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这么谈?”
“因为钢材不提出来,轧钢厂的生产就耽误了。老吴是物资口的,只管物资到位。至于别的——”周海山顿了顿,“小陈,有些事,你管不了。”
陈一舟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半天。最后他说:“周哥,我明天再给李厂长打个电话,把这事跟他说透。最后怎么决定,让李厂长定。”
周海山看着他,笑了一下:“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食堂有艇仔粥,去晚了就没了。”
门关上了。陈一舟坐在床上,手里的牛皮纸袋上还残留着方技术员的体温。他把资料收好,关了灯,躺下。
羊城的夜色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珠江的水汽。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韩寿昌那张笑不像笑的脸,和周海山那句“有些事你管不了”。
管不了的事,明天再说。先把能管的事办了——早点把钢材提出来,早点回京城。至于别的,他记在心里,慢慢看。
窗外蛙声阵阵,他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