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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地方琢磨不透，杨卫国就逮着李老一一发问，李老也耐心，拿着图纸给他比划，从发动机参数讲到底盘构造，一讲就忘了时间。
等杨卫国抬腕看表时，天都擦黑了，早过了下班点。
“李老，您先回吧，我再理理这些资料。”他起身说道。
“行，老头子我肚子早饿了，回去吃饭。”李老伸了个懒腰，收拾起东西。
杨卫国想起什么，又问：“您在新家属院住得咋样？有啥需要的，我让他们协调。”
“不用不用，挺好。”
李老笑着摆手，“你小子有魄力，一建就五栋楼，住得舒坦。我现在跟老沈做邻居，闲了还能凑一块儿下盘棋，美着呢。”
“住得好就行。”杨卫国拿起那摞资料，“这些我先拿走了啊。”
李老摆了摆手，背着双手，慢悠悠往家属院的方向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杨卫国一人，他摊开资料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要说技术，他们不是没有；可要说多先进，跟国外比还差着一大截，也就比国内同行强那么一点。
建厂吧，费钱，国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不建吧，手里这些技术搁着可惜，冶金工业部那边也定然不乐意。
就算硬着头皮把厂建起来，销量也是个未知数——这年头，谁家能买得起汽车？
这问题绕来绕去，成了个死胡同，难怪上面的人头疼。
杨卫国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夜色渐浓，办公楼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一份关于汽车项目的报告。打算明天让李老再把把关。
报告里，他的核心想法很明确：国家在发展，以后汽车的用途只会越来越广。
他们的车不是没有优势，底盘偏高就是一大亮点，适合眼下国内不少路况不好的地方。
他还特意写了改革后的大方向，认为汽车行业将来必定会是重点，与其等着被别人超越，不如先把厂子建起来，哪怕规模小一点，先积累技术人员、熟练工人和生产线，有了这些底子，将来才有资本跟外部合作。
道理很简单：你连个像样的厂子都没有，人家凭啥跟你合作？
不知不觉，窗外的月光都爬上了桌面。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杨卫国吓了一跳，赶紧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呵斥声带着熟悉的强势，刺得杨卫国耳朵一热：“杨卫国，你是不准备回家了吗？”
“哎哎，马上回！马上回！”
他连忙应着，手忙脚乱地合上刚写了一半的文稿，塞进公文包锁好，“这不是一下午忙着厂子的事，忙忘了嘛……”
“哼，10分钟，限你10分钟之内到家，否则收拾你！”电话“啪”地挂了线。
杨卫国吐了吐舌头，抓起公文包就往楼下跑。
如今他早不骑自行车了——倒不是不想骑，是厂子同事总说他管着这么多人，再蹬着二八大杠不像样，硬把车收了去。
他开上那辆半旧的伏尔加，引擎刚发动，轮胎碾过胡同的石子路，没几分钟就停在了胡同口。
跨院那六间新修的砖房在暮色里透着亮，是前阵子刚添的，本想给孩子们回来住，结果一个个在外地上学，屋子空得慌。
张丽华和田丹为此没少埋怨他：“瞎花钱！孩子们一年回不来两趟，修这么多房给谁住？”
他当时还嘴硬，说“备着总没错”，这会儿看着空荡荡的跨院，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刚关好跨院的木门，就听见正屋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银铃似的，混着田丹的大嗓门和张丽华的轻笑。
他心里一暖，快步往里走，还没掀门帘就喊：“啥事啊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也乐乐！”
门帘一挑，他刚迈进屋，就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蛾蛾子？你咋回来了？”
娄晓娥从炕沿上站起身，穿着一身合体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落落大方地看着他：“现在政策允许了，我就回来了。咋的？不欢迎啊？”
杨卫国张了张嘴，刚想说“欢迎”，眼角余光瞥见田丹和张丽华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那眼神里藏着点揶揄，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他喉头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咽，连忙侧身让开：“欢迎！咋能不欢迎呢！快坐快坐！”
一边说一边往炕桌那儿引，手忙脚乱地给娄晓娥挪板凳，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缸碰倒。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杨卫国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边是田丹，一边是张丽华，如今又多了个娄晓娥，这局面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觉得脸上发烫，脚下都快能抠出个坑来。
田丹最先打破沉默，她挑了挑眉，看向杨卫国：“哼，娥子回来了，你就打算这么杵着？不准备说点啥？”
“说……说啥呢？”
杨卫国结结巴巴的，“欢迎啊，肯定欢迎。
现在政策松了，很多事情……确实能做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赶紧转向娄晓娥，试图转移话题：“娄晓娥同志，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什么时候走啊？”
娄晓娥一听就不高兴了，嘟着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不……不走了？”杨卫国更慌了，舌头都打了结，“那……那……”
田丹实在看不下去，哼了一声：“杨卫国，你是想找借口溜，还是脑子里正琢磨着怎么狡辩呢？”
杨卫国张了张嘴，真没词儿了。
张丽华叹了口气，打圆场道：“行了丹丹姐，别总说他了。事到如今，埋怨也没用，总得面对不是？”
田丹惊讶地看着她：“呦呦呦，丽华，我这可是为你着想，你别不识好人心啊。”
张丽华拉住田丹的手，轻声道：“丹丹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看他那样，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吗？再说了，晓娥这些年容易吗？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呢。”
“什……什么？”
杨卫国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丽华，你说啥？娥子……生了一儿一女？”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全没听明白这茬。
娄晓娥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想听明白什么？啊？你还有脸问？”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说会对我好。这就是你对我的好？看看你这家里，我跟着你，能有什么好？”
话说到这儿，娄晓娥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转身竟扑到了田丹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田丹被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拍着娄晓娥的背，对着杨卫国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把人委屈成这样！还有你，”
她又指了指怀里的张丽华，“你们俩倒好，都往我这儿扑，我往谁怀里扑去？”
她抬头瞪向杨卫国，没好气地问：“吃饭了没有？”
杨卫国连忙摇头。
“那还不滚去厨房找吃的？等着我端到你面前啊？”
“哦，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杨卫国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厨房溜，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儿子他知道闺女咋回事？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事儿……怕是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