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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留了为他准备的饭菜，可是此时杨卫国如同嚼蜡。
灶膛里的柴火早灭了，只剩点余温烘着冷清的灶台，可客厅里三个女人的声音却像没关紧的水笼头，淅淅沥沥往他耳朵里灌——没办法，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真是半点不假，他算是怕透了这阵仗，耳朵不由自主就往那边竖。
杨卫国刚挪步出客厅门槛，田丹就跟掐准了点似的，伸手把凑在她身边的张丽华和娄晓娥往旁边推了推。
她叉着腰，蓝布褂子的衣角还沾着点灶灰，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我说你们俩得，行了吧？啊？都往我这里扑，我怎么办？”
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的张丽华，她声音又提了提：“特别是你，丽华，你你你哭啥子哭？啊？现在你才是他的正牌，我们都是小三，你明不明白？”
说着，她伸手捏了捏张丽华皱成一团的脸颊，指腹蹭到对方没擦干净的泪渍，语气软了些：“你看这憔悴的样，跟丢了魂似的。”
“丹丹姐，你还说，你取笑我。”
张丽华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更厉害，棉布衬衣的领口都被眼泪浸得发潮，“他那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我……我夜里都睡不着。”
“哼！什么叫一门心思在我身上？”
田丹没等她说完就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张丽华，你可得凭良心呐！那云国是我生的吗？啊？要是他心思全在我身上，还能跟你上炕？”
怼完张丽华，她又转头看向一旁抹眼泪的娄晓娥，目光落在对方料子更软的的确良衬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你，娄晓娥。你啥时候给他生了个闺女？啊？做得挺秘密啊，在港岛吧？他能舍得了你？你就跟我说，他给你拿了多少钱，才让你藏得这么严实？”
娄晓娥原本还在小声啜泣，听见这话立马住了声，手指紧紧绞着衬衫下摆，连头都不敢抬。
“哼，你们俩还委屈上了？我还委屈呢！”
田丹看着两人沉默的模样，胸口越说越闷，声音也拔高了些，“我的委屈向谁说去？行了吧！都给我把眼泪擦干净！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
她尤其瞪了张丽华一眼：“特别是你，儿子都能打酱油了，别动不动就哭。你那儿子等着吃饭呢，你干点啥不行？没个男人你还活不成了？我告诉你，杨卫国他就是命好，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话音刚落，田丹就朝着厨房方向喊：“杨卫国，你给我过来！”
杨卫国这头玉米糊糊还没咽干净，听见喊立马端着碗小跑过来，粗瓷碗沿还沾着点糊糊印子：“咋了？丹丹。”
“哼，我咋看着你这么来气呢？”田丹说着就伸手要拧他胳膊。
“哎，别别别！”杨卫国赶紧往后躲，碗里的糊糊都晃了出来，“别弄你一身油，我把碗放灶台上，你再打好不好？”
田丹看着他这副慌忙的模样，原本憋在心里的气倒消了大半，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自个收拾吧，我回去了。杨卫国，晚上把小娥送到供销社旁边的酒店去啊。”
又转头看向一旁愣着的张丽华：“丽华，你有事没事？没事跟我一起走。”
“哦，好。”
张丽华像是没反应过来，声音还有点发飘，她伸手拎起放在墙角的布包，脚步轻飘飘地跟着田丹往外走，活像个没上弦的木偶。
“嘿，你们俩干嘛去啊？”杨卫国看着两人要出门，急忙追问。
田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给您腾地方吗？这久别胜新婚的，那动静不得闹大一点？”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张丽华走了。
“嘿！哎……”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倒暖烘烘的——还是田丹懂事啊。
他端着碗转过身，目光落在还坐在桌边的娄晓娥身上，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热乎的糊糊。”
娄晓娥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杨卫国身上，语气淡淡的：“我不吃，你自个吃吧。”
杨卫国看着桌上那碗几乎成了糊糊的稀饭，也知道确实不合胃口，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盛了碗稀饭，又拿起一个馒头，就着碟里剩下的咸菜，呼噜呼噜几口就扒拉完了一碗。放下碗筷，他抹了把嘴，搓着手，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那个，娥子，你住哪呢？”
“住酒店。”娄晓娥的回答依旧简洁。
“住酒店啊？”
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住啥子酒店呢？家里又不是没地方，要不搬过来吧？”
“哼！”娄晓娥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就你？还让我搬过来？你也不看看你那家庭地位，我要是真搬过来，你家屋顶都得被掀了不可。得了吧，我走了。”
“别啊，我送你过去。”
杨卫国连忙起身，也不管娄晓娥同不同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追了出去。
娄晓娥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杨卫国快步跟在她身侧，不住地劝说：“娥子，走，我开车送你，快得很。”
这次，娄晓娥没有再拒绝，只是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杨卫国停在路边的车。
杨卫国见状，赶紧小跑几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娄晓娥坐进去后，他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发动车子，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胡同，朝着酒店的方向开去。
其实两地隔得并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酒店门口。
停好车，杨卫国没有立刻熄火，他侧过身，神情变得异常正式，语气也带着几分郑重：“娥子，这次回来，你要是打算不走的话，准备做点什么？”
“哼。”娄晓娥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根本没打算理他。
杨卫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缓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娄晓娥的胳膊：“别这样啊，娥子，咱们好好聊聊。”
“哼。”娄晓娥甩开他的手，余气未消地别过脸，显然还没打算原谅他，自然也不会接话。
“那……上去说吧。”杨卫国见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在车里说不出什么名堂，只能无奈地说道。
娄晓娥没应声，算是默认了。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
这酒店在当时来说，各个方面都算得上是不错的了。
毕竟现在刚刚改革开放，服务业发展得劲头正足，酒店里的装修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干净整洁，服务也周到热情，处处透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他们顺着楼梯往三楼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两人来到一间房门前停下。娄晓娥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门刚一进去，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仰着小脸，清脆地喊了一声：“妈咪，你回来了！”
紧接着，后面又有一个小女孩迈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也奶声奶气地叫着：“妈咪。”
“哎。”娄晓娥脸上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连忙快步走过去，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又弯腰一把将小闺女抱进了怀里，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男孩这时注意到了跟在娄晓娥身后的杨卫国，他停下脚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杨卫国看了良久，然后试探着问道：“你是我爹地吧？”
杨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子，眼眶微微一热，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对，小子，还记得我呢！”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
“哎，爹地，我都这么大了，别抱我，这样很丑的。”
小男孩在他怀里扭了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好好好，不抱，不抱。”
杨卫国笑着把他放下来，依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欣慰，“都长这么高了，真好。”
娄晓娥这时已经放下了怀里的小闺女，她关上门，转过身对着小女孩说道：“娄小玉，这是你爹地，快叫人。”
小女孩眨巴着一双和娄晓娥有几分相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盯着杨卫国，杨卫国也温柔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小声地问：“你是我爹地吗？”
杨卫国连忙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啊，我是你爹地。”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来看小玉呀？”
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眼眶也红了，“小玉都想你了。”
杨卫国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他下意识地看向娄晓娥，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娄晓娥皱了皱眉，对着小闺女呵斥道：“妈咪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不许乱说话。”
“哦，好吧，妈咪，我知道了，爹地肯定是太忙了。”
小女孩连忙低下头，小声地辩解道，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杨卫国，认真地说，“妈咪说，只要小玉乖乖的，爹地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