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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一进会客室，就见里面坐着两位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位他认得，是原先第一机械部的赵副部长，另一位面生些，看气度也是个领导，后来才知道是原农业机械部的郭副部长。
两人旁边还坐着个年轻人，瞧着像是助理或秘书。
今天显然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杨卫国也不拘礼，径直走过去，冲办公室的干事吩咐道：“赶紧给几位领导泡壶好茶。”
赵副部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打趣：“行了行了，别忙活了。我跟老郭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先聊聊情况——你这大忙人，可是差点躲着不见呢。”
“您二位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杨卫国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带着几分坦然，“我那合资厂刚签完合同，脚不沾地就赶回来了，哪敢躲着您二位？有啥事，直接说吧。”
郭副部长性子似乎更急些，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杨卫国同志，上面的通知你应该也收到了，我们这次来，是代表机械工业部，全面接手你们的汽车厂。”
“哼。”
杨卫国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上面的文件我确实收到了，上面只说让我把图纸交给你们，第一没说要交出整个汽车厂，第二也没说不让我们继续生产、搞研发。”
“您二位要是没细看文件，我这里有复印件，可以给你们看一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至于您刚才说的‘全面接手’，连生产线都要拿走？这是干嘛？抢劫吗？没王法了？”
赵副部长一听，连忙打圆场：“别别别，杨厂长，你别激动。我们今天来，就是代表部里先打个前站，商量商量，没说要硬来。你也知道，我们这个新部刚组建，很多事还没理顺……”
“赵副部长、郭副部长，”
杨卫国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不管您二位现在在部里是什么职务，也不想打听。”
“我只说两点：第一，这厂子虽然是国家的，一切由国家分配，我本人绝对服从安排，没二话。但我希望你们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国家’二字当幌子。”
他端起桌上刚泡好的茶，抿了一口，继续道：“第二，您二位今天要是来拿图纸，我现在就让人取来，双手奉上。”
“但要是想谈别的，比如要设备、要生产线，说什么部里有困难之类的话，就甭在我面前提了，我不爱听。”
“我们厂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设备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工人的心血也都砸在里面了。想要？可以，拿钱来。这就是我的态度。”
“杨卫国！”
郭副部长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你还知道这厂子是国家的？啊？国家要调用，你还敢跟国家谈条件？”
杨卫国顿时也怒了，“嚯”地站起身，声音也提了起来：“怎么的？厂子是国家的，就活该我们白搭进去？国家的钱就不是钱？我们工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成果，凭什么说给就给？”
“您要是有正式文件，盖着国务院的章，说要收走汽车厂，我杨卫国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交接！可要是没有，就别在这儿拿‘国家’当帽子压人！”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旁边的年轻秘书吓得大气不敢出，赵副部长皱着眉，想开口缓和，却被杨卫国那股子硬气堵得说不出话来。
杨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但语气依旧强硬：“我还是那句话，图纸可以给，要钱也行，但想空手套白狼，没门。您二位要是觉得我态度不好，可以去上面告我，但今天这事，就这么个章程。”
杨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人一唱一和，红脸黑脸演得挺像，无非是想炸出他的底线。
说白了，他们就算把图纸拿去也没用——没钱没设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上面的口子只开到“借鉴图纸”，他们倒好，图纸要，生产线要，连研发人员都想一锅端，上次从港岛买回来的那几台精密机床，估摸着也被他们盯上了。
见杨卫国油盐不进，赵副部长放缓了语气，带着点无奈：“杨卫国同志，不瞒你说，我们机械工业部现在确实难。你们这图纸就算拿过去，我们一时半会儿也造不出东西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卫国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们厂不光产汽车，还有摩托车、拖拉机，哪样不是按章程办事？我没做错什么吧？要是你们觉得我碍事，想压我一头，也简单——大不了我杨卫国不干了，脱了这身工装回家种地去！”
这话一出口，他是真动了火。赵副部长和郭副部长都沉默了，尤其是郭副部长，刚才还跟杨卫国针锋相对，想凭气势压服他，此刻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赵副部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杨卫国同志，这话还是少说。咱们都是为国家做事，没什么高低贵贱，不过是分工不同。”
“行吧，我看今天也谈不出个结果，这样——过两天我们再过来，带部里的技术员来审核图纸，你们这边先做些准备。”
“可以，这没问题。”杨卫国一口应下，别的不谈，审核图纸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赵副部长起身，拉了一把还在生闷气的郭副部长。
郭副部长甩开他的手，临走前狠狠瞪了杨卫国一眼，满是愤恨。
杨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搭理他——爱去哪去哪，谁还怕这个？
等人走了，杨卫国在会客室里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尼古丁顺着喉咙往下咽，却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这叫什么事？合着他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成果，就成了别人想拿就拿的东西？
另一边，赵副部长和郭副部长出了轧钢厂，上了车。郭副部长一肚子火没处撒，忍不住嚷嚷：“老赵，你拉着我干什么？好歹我们也是他上级部门的，还能被个下级拿捏了？”
“你以为这是拿不拿的问题？”
赵副部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以为那设备是说拉就能拉走的？那是冶金工业部拨的钱，杨卫国要是硬顶着不给，你能怎么样？就算你强行拉走了，冶金部的方部长能饶了你？”
“到时候他再给你拉回去，你还能跟他翻脸？往后部里多少事还得跟轧钢厂打交道，真把关系闹僵了，有你好受的！”
郭副部长被说得一愣，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些，却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部里等着技术下锅呢。”
“急也没用。”
赵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杨卫国这小子是块硬骨头，软硬不吃。这事得慢慢来，先把图纸审核了，跟他处好关系，再想别的办法。真把他逼急了，一拍两散，对谁都没好处。”
车子缓缓驶离轧钢厂，郭副部长望着窗外掠过的厂房，眉头紧锁，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赵副部长说得在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杨卫国在会客室里抽完一支烟，掐灭烟头站起身。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但他也不怕——该给的他不会少，不该让的，谁来也没用。
他转身往车间走去，眼下还是先把那两千台汽车的订单赶出来才是正经，别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