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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没再纠结机械工业部那档子事，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纺织厂报上来的新设备调试遇到了瓶颈，电线厂反映原材料供应跟不上订单进度，
制衣厂则卡在了新款式的打版环节——底下厂子多了，
各种问题跟雪片似的飞来，他得对着每份申请和反馈逐条核查，
在文件上写下具体的批示意见，哪些该拨款，哪些该协调资源，哪些需要厂里自己想办法克服，都得一一捋顺。
直到下班铃快响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杨卫国拿起听筒，沉声说：“你好，我是杨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方部长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卫国啊，听说你今天受委屈了？”
“嗯您怎么知道的？”
杨卫国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他们还有脸告状？”
“告状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想不知道都难。”
方部长叹了口气，“他们说你态度强硬，拒不配合。”
“配合？他们想白嫖，我配合什么？”
杨卫国的火气又上来了，“方部长，上次咱们从港岛采购的那批设备，还有现在这条能跑起来的生产线，我是好不容易才搭起来的——从其他厂牙缝里抠钱，又调了最精干的工人盯着，才让它能稳定出成品。”
“您那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让给图纸，他们现在倒好，连锅端的心思都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他们那边刚组建，确实难。”
方部长的声音沉了沉，“缺人缺钱缺设备，手里没拿得出手的产业，急着想要点实在东西撑场面。”
“照您这意思，是想让我直接给了？”
杨卫国冷笑一声，“合着好人都让您当了，把我推到前面顶雷？行啊，要是您觉得该给，那他们尽管来拉，我这厂长不干了，黑锅我来背，总行了吧？”
“杨卫国同志，说话得动动脑子。”
方部长的语气严肃起来，“这种气话以后少说。我只是说他们难，没说让你把东西拱手相让。”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既然你受了这么大委屈，那这样——我再给机械工业部打个电话，让他们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们冶金部谈，不绕开你，但也别总盯着你一个人。这样总可以吧？”
杨卫国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行，您去跟他们掰扯吧。他们说过两天还要来，带技术人员审核图纸，到时候是您过来，还是让他们直接去找您？”
“不用。”
方部长干脆地说，“到时候我们冶金部派几个人去你那儿。他们不是要审图纸吗？就让他们审。正好趁这机会，我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把话说明白了——哪些该给，哪些得按规矩来，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那敢情好。”
杨卫国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你也别大意。”
方部长叮嘱道，“这两天把图纸整理好，该备份的备份，生产线那边也盯紧点，别让人钻了空子。等我们到了再说。”
“哎，好嘞。”
挂了电话，杨卫国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有冶金部出面，事情总不至于太被动。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没了心思细看，脑子里盘算着两天后该怎么应对——图纸可以给他们看，但想动生产线的主意，就算有方部长在，他也得把好关。
毕竟这是全厂上下攒出来的家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拿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楼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杨卫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收拾东西——不管怎么说，先回家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硬仗。
又过了一个礼拜，这天上午，杨卫国接到方部长的电话，说冶金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做好准备。
他不敢怠慢，立刻通知了后勤部、宣传部的人，一起到厂大门口等着迎接——这既是必要的流程，也算是向各方表明红星轧钢厂对这次交接工作的重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辆小轿车缓缓驶来，在厂门口依次停下。
杨卫国一看这阵仗，顿时有点发懵——说好的就来几个技术员审核图纸，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上回见过的赵副部长、郭副部长赫然在列，旁边还跟着几位面生的领导，其中一位看着眼熟，仔细一想竟是原先在部队时的老领导。
更让他意外的是，纺织工业部的张副部长、办公厅的熊主任也下了车，一个个表情严肃。
杨卫国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哪是审核图纸的阵仗，倒像是来开重要会议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一见礼，握手、寒暄，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
随后，他引着各位领导和随行的技术员往会议室走。
顾副厂长早已在门口候着，热情地招呼着众人，给每个人递上茶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会议室里人多，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李老瞥见杨卫国杵在角落发愣，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今天这阵仗不对，”李老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你小子得有点心理准备。”
杨卫国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李老，不瞒您说，上回跟机械工业部那两位吵完，我是真说过不想干了的话。”
“你小子真有这打算？”
李老双眼瞪得像牛铃铛，显然没料到他动了真格。
杨卫国点了点头，望着远处车间的烟囱，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算是看透了，国有企业里的一些弊端，真是积重难返。”
“一群人不琢磨着怎么经营，怎么把厂子搞好，净想着争权夺利，抓思想、搞斗争，拿企业当跳板往上爬。做政绩工程。”
“你做得好，就有人惦记你的成果；做得不好，一堆人等着看你笑话，给你扣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我是真有点厌倦了，太累。”
李老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别想这些。里面还等着呢，进去吧。”
杨卫国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李老回到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方部长正和几位领导低声交谈，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知道，今天这场“审核”，恐怕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