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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服从命令。”
会议室里的人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但我有个问题。”
众人心里又是一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杨卫国转身看向李老，李老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鼓励，还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杨卫国转回头，缓缓开口：“我们红星轧钢厂有一批接受改造的人员，其中不少人已经摘了帽子，还有一部分没摘。”
“这些人的归属问题怎么解决？是直接全部退回冶金工业部，还是继续留在我们红星轧钢厂？”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批人里藏着不少技术骨干，可身份敏感，处理起来棘手得很。
熊主任不想把关系彻底闹僵，缓和了语气问道：“杨卫国同志，你是什么意见？”
“我没有意见。”
杨卫国回答得干脆，“服从组织安排，领导定了就行。”
说着，他径直坐回椅子上，不再多言。
熊主任被噎了一下，顿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确实犯难——摘了帽、平了反的，调动起来名正言顺，可那些没摘帽的，往哪送都是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想接这个包袱。
郭副部长却站起身，语气强硬：“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平反了的、有能力的，自然要调到合适的岗位发挥作用；没平反的，以前怎么安排，现在还怎么安排！”
杨卫国眼神一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冷笑：“合着我们这里就是劳改农场了？有用的就挑走，剩下的就扔给我们？”
“杨卫国，你怎么说话的！”
赵副部长立刻呵斥，“你刚才不是说服从组织安排吗？”
“我服从的是上级领导的安排。”
杨卫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直逼赵副部长，“你算什么上级？现在还没轮到你管我，等哪天你真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再来跟我谈命令！”
“好了！不要吵了！”
熊主任也重重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所有人员一律留在原单位，就这么定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再争下去也是白费功夫，杨卫国这是铁了心要护着这批人。
杨卫国没再反驳，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对李老说：“李老，剩下的交接工作，就麻烦您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卫国！卫国！”
方部长和张副部长同时开口叫他，想拦着却没拦住。
杨卫国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会议室，脚步沉稳，背影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劲。
顾副厂长见状，连忙走上前，脸上堆着笑，给各位领导递烟倒茶：“各位领导，消消气，消消气。”
“这事儿换谁身上都得怄火不是？你们这等于从我们身上挖了块肉，还不准我们哼两声？来，喝水喝水。”
他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绵里藏针，点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委屈。
众人一看是他，都没再作声——谁都知道顾副厂长有军方背景，说话分量不同，没必要在这时候硬碰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只是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李老叹了口气，拿起交接清单，开始和各部门的人核对细节，只是那双手，微微有些发颤。
而走出办公楼的杨卫国，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开车回家，只是沿着厂区的主干道慢慢走着。
路边的工人看到他，都恭敬地打招呼，他却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放空。
风吹过厂房的屋顶，带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可他听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他一手带起来的厂子，那些熬夜攻克的技术难关，那些和工人们一起流的汗，仿佛就在刚才，被一句轻飘飘的“命令”，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索性蹲下身，望着远处冒烟的烟囱，久久没有动弹。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杨卫国在厂区角落蹲了许久，直到风吹得身上有些发凉，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我找田丹，我是她男人。”
电话转接得很快，那边传来田丹清亮的声音：“喂，卫国，找我啥事？”
“丹丹，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杨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电器厂那边，我可能没法再当厂长了。上面下了命令，把它从这些附属厂子剥离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田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剥离了？那其他厂子呢？”
“嗯，都一样。”
杨卫国叹了口气，“以后我就只管红星轧钢厂了，就这一个家底了。”
“那合作呢？和港岛那边的合作还算数吗？”田丹追问，语气里带着急意。
“合作自然继续，对你们来说也是有利益的。”
杨卫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晚上我回去再细说。”
“行，我知道了。”田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挂了。”
放下电话，杨卫国捏了捏眉心。他只是想提前知会田丹一声，却没料到，电话那头的田丹在放下听筒后，瞬间变了脸色。
“啪！”一个水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田丹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桌子上，实木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欺人太甚！敢欺负到我田丹男人头上来了！”
娄晓娥正在旁边整理文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田丹的手：“丹丹姐，怎么了？出啥大事了？”
田丹胸口剧烈起伏着，把杨卫国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怒意：“这也太不像话了！当初要不是看在卫国的面子上，这合资厂我根本不会掺和，直接独资干了！有你在，还怕批不下来？现在倒好，把人一脚踢开，哪有这么办事的！”
她顿了顿，突然转身走到柜子前，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份文件：“丹丹姐，你先别气。你看这个。”
田丹愣了一下，接过合同：“你想干啥？叫停合作？那我们得赔违约金的。”
“谁说是我们违约了？”
娄晓娥指着合同里的一条附加条款，“你看这里——我们当时特意加了一条，指定由杨卫国同志担任电器厂厂长，这是合作的前提条件之一。”
“现在他担任不了，是他们先违反约定，我们叫停合情合理，根本不用赔违约金。”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现在叫停还来得及，我们除了派了几个对接人员，设备、资金都还没到位。等再过段时间，设备运过来、生产线铺开了，那时候再停，才真叫亏大了。”
田丹看着合同上的条款，眼里的火气渐渐变成了冷意。
她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重重一按，直接打到了冶金工业部的总机。
“我找你们负责人，关于和港岛合作的电器厂项目，有紧急情况！”
冶金工业部这边接到电话，顿时慌了神。
谁也没料到，当初看似不起眼的一个附加条款，此刻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们确实没考虑到这一茬——毕竟在他们看来，厂长人选只是内部调整，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现在被田丹揪着不放，一旦合作真的黄了，不仅是经济损失，更可能影响后续和港商的合作关系，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负责人不敢怠慢，连忙一边安抚田丹，一边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摇人，把相关部门的人都叫了过来，紧急磋商对策。
一时间，冶金工业部的办公室里也乱成了一团，谁都没想到，杨卫国那边刚压下去的风波，竟从田丹这里又烧了起来。
而此时的杨卫国，还在办公室里处理交接文件。
他并不知道，田丹和娄晓娥已经为他掀起了另一番波澜。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剥离清单，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突然轻得有些发飘，却又空得让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