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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一进会议室，就被几个同行的老技术员拉了过去，几人围在一起，低声探讨着内燃机的技术细节，时不时冒出几个专业术语，杨卫国听不太懂，只站在一旁，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方部长这时瞥见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随即站起身，对周围人说了句“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下”，便径直朝杨卫国这边走来。
杨卫国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方部长单独找他要说什么，还是主动迎了上去。
“方部长，您找我？”
“嗯，出去聊聊。”方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会议室。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这里僻静些。杨卫国掏出烟，递了一支给方部长，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缭绕中，方部长深吸一口，缓缓开口：“卫国啊，这次……怕是我们要出血了。”
杨卫国心里一沉，其实这几天他多少有了些预感，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等着方部长继续说。
“上面给我下了死命令，”
方部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现在手里管的这些厂子，大部分都得交出去，只能保留红星轧钢厂本身。”
“什么意思？”
杨卫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哪些要交出去？”
“纺织厂、制衣厂、造纸厂、印刷厂、摩托车厂、拖拉机厂、汽车厂，还有那个刚要建的电器厂……全都要分出去。”
方部长一个个念着名字，每念一个，杨卫国的脸色就沉一分。
“凭什么？”
杨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气的，“这些产业都是我们一分一毫挣出来的！当初接手的时候，多少厂子是半死不活的？就说那个电线厂，是上面硬塞给我们的，我们把它盘活了，现在倒好，说拿回去就拿回去？”
“印刷厂刚接的时候，就小猫三两只，纸厂更是快倒闭了，我们好不容易拉起来，现在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桃子，等着摘？”
方部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满是歉意，却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卫国，你以为我想这样？这是上面的死命令，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说要统管全局，不能让资源都攥在一个地方，得均衡分配……”
他试图劝解开导，“再说，你的红星轧钢厂现在势头多好？轧机、钳工车间的设备，还有卷管机、无缝钢管，哪样不是拿得出手的？你还是万人大厂的厂长，这分量还不够吗？”
“分量？”
杨卫国突然觉得一阵疲惫，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深深看了方部长一眼，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行了，别说了。您是来宣读文件的吧？走，去会议室，我听着。”
方部长一愣，没想到他转变这么快，连忙拉住他：“卫国，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杨卫国甩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您不是都把理由想好了吗？统管全局，均衡分配……我还有什么办法？接受命令就是了。”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背影挺得笔直，可方部长看着，却觉得那背影里藏着说不出的落寞。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拉扯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部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会议室的门，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反应过来，慌忙扔掉。
他知道，今天这道命令，怕是真要寒了这小子的心。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在大局面前，个人的努力和委屈，有时候真的轻如鸿毛。
随着方部长走进会议室，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赵副部长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四周：“人都到齐了吧？”见没人回应，他转向坐在主位的熊主任，“熊主任，您看可以开始了吗？”
熊主任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卫国身上，语气公式化：“今天过来，有几个事情需要跟红星轧钢厂的同志们通报一下。杨卫国同志，麻烦你先介绍一下目前轧钢厂下属的单位情况。”
杨卫国没说话，只是从桌角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了过去，声音平淡：“您自个看吧，里面写得清楚。”
熊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以往去别的厂子，负责人都是争先恐后地汇报，生怕漏了半点成绩，怎么到了杨卫国这儿，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深深看了方部长一眼，对方眼神复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熊主任心里顿时明了，杨卫国怕是早就知道了消息，这是憋着气呢。
他拿起文件夹，快速翻了翻，里面详细罗列着各下属厂的名称、规模、产值和现状，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熊主任合上文件夹，对着众人说道：“先宣读办公厅的命令。”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
熊主任的目光再次投向杨卫国，却见他一脸坦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漠然，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与他无关。
熊主任把几份文件一一摆在桌上，突然话锋一转：“行了，文件我就不逐字念了。”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杨卫国，“你先看看。”
杨卫国连眼皮都没抬，伸手一拨，文件就滑到了桌沿，离他远远的。“不必了，您说就是。”
熊主任顿时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方部长见状，忍不住呵斥道：“杨卫国，你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
杨卫国看向方部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执行命令呢。”
熊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放缓了语气：“杨卫国同志，有情绪可以提出来，没必要这样。”
“哼。”
杨卫国冷笑一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熊主任，您非要让我说吗？那我现在就下命令，让各下属厂的负责人过来，当场交接？”
这话一出，赵副部长和郭副部长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是啊，杨卫国要是真闹起来，故意给各厂使绊子，他们接手的就是一堆烂摊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熊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杨卫国，这小子今天分明是吃了枪药，可他也能理解，换谁被一下子抽走这么多心血，都得炸毛。只是这场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纺织工业部的张副部长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杨卫国！你干什么呢？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在场的都是你的上级，轮得到你在这里耍脾气？”
杨卫国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张副部长，我没耍脾气。我只是想问问，这些厂子是我们一手盘活的，现在说分就分，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些人的心血？有没有想过，强行拆分，会不会影响生产？您是纺织工业部的，回头接了纺织厂和制衣厂，要是出了问题，是不是还得找我们来擦屁股？”
这是他的老领导，有话他就直说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怕啥了。
“你——”张副部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气氛僵持得像块冰。
方部长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熊主任，您还是把命令的具体内容说清楚，让大家心里有数。”
熊主任点点头，拿起文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严肃：“办公厅的决定是：红星轧钢厂下属的纺织厂、制衣厂，划归纺织工业部管理；造纸厂、印刷厂，由轻工业部接管；摩托车厂、拖拉机厂、汽车厂，移交机械工业部；正在筹建的电器厂，与港商的合作事宜，转由外贸部协调……”
他一项项念着，每念一个，杨卫国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熊主任合上文件，补充道：“交接工作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期间要保证生产不受影响，杨厂长，这是你的责任。”
杨卫国没回应，只是死死盯着桌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再说话——他们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像是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