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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院里的红灯笼刚点亮，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孩子们像一群归巢的小鸟，吵吵嚷嚷地涌了进来。
云志走在最前头，结实的肩膀稳稳顶着个小丫头，正是晓玉。
小姑娘穿着红棉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悠，双手张成小爪子，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大概是在讲溜冰的趣事，兴奋得脸蛋通红。
“这丫头，都多大了还让人顶着。”
娄晓娥刚从外面回来，解着围巾就快步上前，伸手要抱小玉，“快给我下来，压着哥哥了。”
“哎，没事没事。”
田丹从屋里迎出来，看着这热闹劲儿笑得合不拢嘴，“云志都长这么大了，照顾妹妹应该的，让孩子乐呵乐呵。”
杨卫国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
云志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小心地把晓玉放下来，拉着后面的建军快步走过来。
“爸。”
“二叔。”
两人齐声喊着，身子站得笔直。杨卫国上前拍了拍云志的胳膊，又捏了捏建军的肩膀，力道不轻：“嗯，长结实了，也壮实了，就是黑了点——挺好，部队里练出来的，看着就精神。”
云志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在部队里天天摸爬滚打，想白都难。”
“建军，”
杨卫国转向一旁的建军，“你过来，你爸知道吗？”
建军点头：“知道，我们回来时路过南锣鼓巷，跟他说了一声，我说来您这儿蹭几顿饭。”
“哈哈，蹭饭好啊，家里就缺你们这俩能吃的。”
杨卫国笑着摆摆手，“来，你们俩跟我到书房来，聊聊。”
说着便转身往中院走。中院正房格局敞亮，中间隔出一间会客室，摆着几张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左边是他和张丽华的卧室，右边那间，是张丽华特意收拾出来的书房，摆着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桌，平日里他就在这儿看书、写东西。
进了书房，云志熟门熟路地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爸，好久不见，听说您在南边买地建厂了？”
杨卫国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暖意，抬眼瞅着儿子：“是啊，那边机会多，折腾折腾。”
“您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折腾。”
云志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家里又不缺这点钱。”
“嘿，你这小子。”
杨卫国笑骂一声，往椅子上一坐，“你爸我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不折腾折腾，将来给你们留啥家底？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我们俩现在可是正经军校生，将来有本事自己闯，不用您操心家底。”云志梗着脖子，带着点年轻人的傲气。
“哟，跟我傲娇上了？”
杨卫国挑眉，“行，有骨气是好事。那在学校怎么样？训练苦不苦？功课跟得上吗？”
一提军校的事，云志和建军眼里都亮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的晨练，到实弹射击时的紧张，再到上战术课的趣味，连食堂的馒头比别处结实都提了一嘴。
“……我们上个月搞野外拉练，走了三十多里地，晚上就在树林里露营，冻得直哆嗦，可谁都没掉队。”
建军说得兴起，手还比划着，“云志哥还帮着炊事班扛了两桶水，回来胳膊都肿了。”
云志在一旁推了他一把：“少胡说，那点活儿算啥。”
杨卫国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挺好，真挺好。还是部队养人，不光练体格，更练性子。你们俩小子，好好干，将来不管是留在部队还是出来，这身本事都错不了。”
云志和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劲头，用力点头：“知道了，爸（二叔）。”
窗外的灯笼映着窗纸，透出暖黄的光。书房里的热水冒着热气，父子仨的谈话声不高，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热乎劲儿，把冬夜的寒气挡在了老远老远。
紧接着，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晓玉迈着小短腿，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钻了进来，嘴里还喊着：“哥哥，哥哥！”
云志眼疾手快，几步迎上去把她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咋的啦？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哥哥了？”
“嗯！”晓玉使劲点头，小胳膊紧紧搂着云志的脖子，“哥哥最好了，带小玉溜冰，还给小玉买糖吃！”
话音刚落，外面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涌了进来，云晓、甜甜、小梅、杨云国……不大的书房顿时热闹起来。
杨卫国看着满屋子朝气蓬勃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越发欣慰，抬手招呼道：“都过来坐，站着干啥。”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找地方坐下，云晓挨着建军，甜甜坐在杨卫国旁边，小梅和杨云国挤在一张椅子上，小玉则赖在云志怀里不肯下来。
杨卫国清了清嗓子，先看向云晓：“云晓，你跟李娟处得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你还支支吾吾的。”
云晓挠了挠头，脸上有点发红，却笑得一脸得意：“爸，您就甭操心了，我们好着呢！等我毕业就结婚，到时候请您喝喜酒。”
“好小子，”
杨卫国笑着点头，“这进度可以啊，比你哥你姐都快。行，爸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他视线一转，落在小梅身上。小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绞着衣角。
杨卫国故意板起脸：“小梅，我不是问你好不好，我是问你——有没有对象啊？”
“二叔！”
小梅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若蚊蚋，“这还早呢，我想在师范多学几年，跟老师好好钻研教学，先不想这些。”
杨卫国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行，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目光最后落在甜甜身上时，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甜甜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份感情格外深厚，既有看着她长大的欣慰，又有舍不得她长大的矛盾。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摸了摸甜甜的头，轻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我们家甜甜都长成大姑娘了。”
甜甜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猛地抱住他的腰：“爸，不管我长多大，不都是您闺女吗？”
“是是是，”
杨卫国被她抱得心里一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说的啥话，搞得我都跟着伤感了。好了好了，松开吧，让弟弟妹妹看着笑话。”
打闹了几句，气氛重新轻松起来，杨卫国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杨云国脸上。
杨云国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赶紧低下头。
“嘿，你小子，”
杨卫国敲了敲桌子，“我问你，去年你不是拍着胸脯说今年要考大学吗？怎么没见你报考？是没信心，还是又偷懒了？”
杨云国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爸，我明年才高三呢……”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卫国挑眉，“去年暑假你就说要提前准备，争取跳级考，现在又跟我说明年才高三？”
说着，他悄悄给甜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问问这小子到底啥情况。
甜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呀，那成绩……哎，一言难尽。爸，您就甭操他的心了，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去当兵，我看他也就这点料。”
杨卫国本以为杨云国会不好意思，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嘿嘿笑了两声，抬着头说：“当兵也挺好啊，哥不就是在部队吗？我去了肯定比他还厉害！”
“你还敢顶嘴！”杨卫国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气乐了，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
杨云国一看他这架势，知道要挨训，“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爸，我错了！我这就去看书！我一定考大学！”
“你给我站住！”杨卫国笑着骂了一句，也没真追出去。
屋里的孩子们都笑了起来，小玉趴在云志肩上，指着门口咯咯直乐：“哥哥跑啦，像小兔子！”
杨卫国摇摇头，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笑声，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管他考大学还是去当兵，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书房里的灯光却暖得像一团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也映着杨卫国眼里藏不住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