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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感觉脑袋还算清爽，毕竟没喝多少酒。
出了部委大院，他把车子开到一处僻静的胡同口，从空间里又搬下来不少东西——几箱岭南的新鲜水果，两条包装精致的香烟，还有几瓶港岛产的营养品，都是他在南方和港岛时特意备下的。
这次他要去的是红星轧钢厂的家属院。自从家属院单独开了侧门，就不用再从厂区里绕了，方便了不少。
车子一路开到家属院门口，门口的保卫处岗亭里，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卫人员正站着岗，腰间还配着枪——这时候的保卫处权力不小，院里大小事都管，站岗配枪也是常事。
保卫员见有车子过来，刚要上前问询，杨卫国摇下了车窗。
那保卫员一看清车里的人，立马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笑容：“杨厂长！您怎么过来了？快，把杆子抬起来！”
“谢了。”
杨卫国笑着点头。这大门还是他当年主持设计的，人车分离——自行车有专门的通道，行人走步行道，汽车走机动车道，免得乱糟糟挤在一起。
车子缓缓开进去，杨卫国直接把车停在了一楼的小院附近。
李老和沈老住对门，都是一楼，院子挨着院子，清静又方便。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看见两个老头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唱着《沙家浜》的选段，听得入了神。
“哎，我说您二位，这日子过得够惬意的啊。”杨卫国提着东西走过去，笑着打趣。
李老耳朵尖，身体也硬朗些，一抬头看见他，立马笑着站了起来：“呵，你这小子！几个月不见，黑了点，也壮实了！”
沈老也慢悠悠地睁开眼，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不想您二位了嘛，过来看看。”
杨卫国把东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东西给您搁这了，您二老自己分着用。”
“你呀，每次来都带东西，客气啥。”李老嘴上说着，眼里却透着热乎，“坐，快坐。”
“我车上还有些东西，是给厂里那些老技术员的。”
杨卫国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我去搬下来。”
“甭动甭动。”沈老摆了摆手，直接起身走到院里的电话机旁，拨了个号码，“喂，小张啊，你带俩年轻人过来一趟，到我这儿……对，杨厂长送了些东西，过来帮忙搬一下。”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就跑过来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是厂里的年轻技术员，见了杨卫国都恭敬地喊“杨厂长”。
“去杨厂长车上，把东西都搬下来，放我这院里，等会儿平均分一分。”沈老吩咐道。
“好嘞！”小伙子们麻利地应着，转身就往车那边跑。
杨卫国乐得清闲，在李老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掏出烟盒想递烟，又猛地想起什么，笑着把烟盒收了回去：“瞧我这记性，您二位早就戒了烟了。”
“戒了好，戒了舒坦。”
李老摆摆手，指了指收音机，“听听戏，喝喝茶，比抽烟强多了。你呢？在南边咋样？听说厂子搞的不错？”
“瞎折腾呗。”杨卫国笑了笑，“弄了个制衣厂与电器厂，刚起步，还在摸索。”
“制衣厂？你这跨度可不小。”沈老有些惊讶，“轧钢和制衣，八竿子打不着啊。”
“都是厂子，道理相通。”杨卫国说得轻松，“无非就是抓质量、抓效率、抓销路。再说了，现在政策好，南方机会多，试试总没错。”
正说着，小伙子们已经把东西搬了过来，堆在沈老院里的墙角——几箱布料，还有些南方产的小家电，都是实用玩意儿。
“沈老，杨厂长，东西都搬齐了。”领头的小张擦了擦汗。
“行，辛苦你们了。”
沈老点点头，“回头你们挨个儿通知一下，让老伙计们过来领东西，就说是杨厂长特意带来的。”
“好嘞！”小张应着，临走前还忍不住多看了杨卫国两眼——这位老厂长在厂里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当年把轧钢厂搞得红红火火，虽说后来走了，但不少老工人都念着他的好。
杨卫国看着小伙子们跑远，转头对两位老人说：“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给老伙计们分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你呀，就是这点好，念旧。”
李老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杨卫国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香袅袅，混着院子里淡淡的腊梅香，格外清润。
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两个老头一左一右坐着，杨卫国坐在中间，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厂里的新变化，说老伙计们的近况，说南边的新鲜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倒比喝了酒还让人舒坦。
杨卫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不管走多远，不管干哪一行，这些老伙计、老交情还在，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树，看似沉默，却扎着深深的根，让人心里有底。
杨卫国没再多问红星轧钢厂的事——他毕竟已经不是这里的厂长，过多插手反倒不妥。
但有些事，他终究还是挂在心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沈老，咱们那帮老技术员，还有多少没摘帽的？”
沈老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坐直了，语气沉了几分：“快了。中组部已经开始调查复核，现在咱们这儿也就剩下五六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前两天，老张走了。我本来想留他再等等，他说你走了之后，在厂里待着没什么意思，心灰了……”
杨卫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长长叹了口气：“都怪我，当初没给大家争来一个好前程。”
“你这小子，净说傻话。”
李老在一旁摆摆手，语气带着点急，“卫国，你可别这么想。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清楚，要不是你当年顶着压力护着我们，这十年动乱里，我们这些人的子女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你瞅瞅老沈那孙女，当年瘦得跟根排骨似的，要不是你偷偷摸摸找麦乳精，时不时贴补点粮票，我估摸着……唉，都熬不过来啊。”
沈老也跟着点头，眼里泛着点湿意：“是啊，卫国。我沈正国这辈子，最该感谢的就是你。当年我被下放到车间扫厕所，是你夜里偷偷给我送棉衣；帮我回到车间，我儿子想上大学，是你托人找关系递材料。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您二位又说这些。”
杨卫国赶紧打住，怕再说下去勾起更沉的回忆，“都是应该做的，提这些干啥。”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穿透了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哈哈，我听说卫国来啦？”
杨卫国抬头一看，连忙站起身：“嚯，胡老，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胡明远，以前厂里的电器总工程师，头发虽已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精神头足得很。
他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瞥见院子里堆着的东西，笑着打趣：“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实在，来了就带这么多东西，一家都没落下啊。”
“难得来一回，总不能厚此薄彼。”杨卫国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您快坐。”
沈老起身给胡老倒了杯茶，胡老接过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直接看向杨卫国：“卫国，我听说你来了，就赶紧从家跑过来，确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杨卫国见他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
胡老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眼里带着点期待：“我吧，以前虽说一直搞电器研发，但都是厂里的大型设备。”
“自从前两年帮你琢磨过那些小家电，倒真对这玩意儿上了心，越弄越觉得有意思。今年我已经申请退休了，手续差不多快批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杨卫国，“我就想问问，你南边的厂子，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活儿？不用啥头衔，就让我跟着琢磨琢磨小家电，哪怕是当个技术员都行。”
这话一出，李老和沈老都愣了，随即看向杨卫国，眼里带着点惊讶——胡老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多少单位想挖他都挖不动，如今居然主动要去杨卫国的私营厂子？
杨卫国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连忙道：“胡老，您这说的啥话！您肯去，那是给我面子，是我的福气！别说技术员，您去了就是总工程师，研发部全听您的！”
“哎，别搞那些虚的。”胡老摆摆手，“我就是想做点实在事，不想在家待着养老。你那儿要是真缺人，我就去搭把手；要是不缺，我就当去看看热闹，也成。”
“缺！怎么不缺！”
杨卫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那制衣厂刚起步，正打算顺带搞点小家电生产线，缺的就是您这样的专家！您肯来，我求之不得！”
他知道胡老的本事——当年厂里的电机改造，全靠胡老一手操办，论技术，在整个行业里都是顶尖的。
有这样的人坐镇，小家电的研发肯定能少走不少弯路。
李老在一旁笑道：“老胡，你这可是抢了我的心思啊。我本来还想等退休了，去给卫国打个杂呢。”
“你呀，还是在家好好听你的戏吧。”胡老笑骂道，“你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沈老也跟着乐：“行了，老胡能去帮卫国，是好事。年轻人折腾事业，有咱们这些老家伙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杨卫国看着几位老人说笑，心里暖烘烘的。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老伙计，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分——你帮过别人，别人记在心里，等你需要时，他们自然会伸出手。
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继续，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的笑声混着茶香，比任何美酒都更让人沉醉。杨卫国知道，这次来红星轧钢厂，真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