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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纸上还透着层淡淡的青灰，杨卫国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站在院里伸了个懒腰，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反倒让脑子更清醒了。
琢磨了半宿，他还是决定去拜访几位老朋友、老领导——虽说自己早就辞了职，但人情往来总得有个交代。
若是对方态度依旧热络，往后便常来常往；若是真把他当外人，那也就没必要再走动了。
“你这大清早的要去哪？”
田丹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看着他往车上搬东西，不由问道。
杨卫国正把一个纸包放进娄晓娥那辆小轿车的后备箱，闻言直起身：“去拜个年。”
“这年都还没到呢，拜哪门子年？”
田丹皱了皱眉，“年后走亲戚串朋友才合适。”
“嗨，这你就不懂了。”
杨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年后那是上下级、亲朋好友之间的应酬，我这年前去，是自家人看自家人，自在。”
他顿了顿，又道，“真等年后去，碰着以前的上下级，人家说不定还琢磨我是不是来求帮忙的，多尴尬？”
田丹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摆摆手：“行了行了，说不过你。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知道了。”杨卫国挥挥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出，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第一站去的是纺织工业部张副部长家。
张副部长是他的老领导，两人虽为了收购的事红过脸，但心里都清楚，对方是真为了厂子好。
车子停在家属院门口，杨卫国拎着东西往里走——两瓶茅台，一包明前龙井，两条中华烟，还有个沉甸甸的水果篮，都是实在东西。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撞见张副部长拎着早点回来，看见他时，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
“你小子怎么来了？”张副部长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讶。
杨卫国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来看看您。”
“你这是……”张副部长瞅着他手里的礼，假意板起脸，“整这一套干啥？赶紧进来。”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张副部长的爱人连忙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忙活了。
两人在客厅坐下，张副部长呷了口茶，直截了当问：“你小子在南边咋样？听说搞起新厂子了？”
“嗨，瞎折腾。”
杨卫国笑了笑，“准备搞个制衣厂，还是老本行，顺手。”
“你的想法不错。”
张副部长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实话，当初你在的那个制衣厂，定位多好？款式新，质量硬，那会儿多少单位托关系要货。可你走了才半年，就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前阵子去了两回，哎，一言难尽。想改改吧，他奶奶的，厂里全是关系户，七大姑八大姨的，有些连我都动不了。”
“给他们下硬指标，一个个磨洋工，哪有你以前那股子劲头？你搞的那些奖惩制度，早被他们当废纸扔了，说是‘太苛刻，不人性化’。”
杨卫国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当初在厂里时，最看重的就是制度——干得好多拿，干得差受罚，谁也别想混日子。没想到才半年，就全乱了套。
“那厂子底子是好的，可惜了。”
张副部长摇摇头，看向杨卫国，“你在南边放手干，缺钱缺人尽管开口。虽说我退居二线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谢谢看领导。”
杨卫国心里一暖，端起水杯碰了碰他的杯子，“真有需要，我肯定不跟您客气。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您，顺便跟您说一声，我那新厂子，还是按老规矩来——凭本事吃饭，不养闲人。”
张副部长哈哈大笑：“这才是你杨卫国的脾气！行，我等着看你再干出个样来。”
“得嘞！”杨卫国爽快应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看来，这老领导的情分，没断。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透过玻璃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两人聊着以前厂里的事，又说着如今的新变化，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倒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一会儿让厨房弄两个菜，咱喝一点。”张副部长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
杨卫国本想摆手拒绝——大早上喝酒总觉得别扭，可抬头见老领导眼睛一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点头：“行，陪您喝一杯。”
“这才对嘛。”
张副部长乐了，起身从柜里翻出个铁皮盒，倒了把油炸花生米在盘子里，又端来一碟稻香村的糕点，“来，先垫垫，咱先碰一个。”
“嘿，您这准备得够全乎。”
杨卫国笑着拧开酒瓶，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开来。他给两人的杯子都斟满，举起杯：“老领导，我先敬您一个。”
“走一个！”
张副部长和他碰了碰杯，抿了口酒，咂咂嘴道。
“你刚才问我退居二线的事？”
张副部长点头：“是啊。”
“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关键时候，您怎么想着退了？”
张副部长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杯沿：“我这身体啊，大不如从前了。你也知道，我当年转业回来，本就是想干点实事，可现在……看到那些糟心事，心里堵得慌。”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杨卫国，眼神里带着点愧疚，“今天老头子我还得跟你说声抱歉，当初那纺织厂、制衣厂在你手上红红火火，我们硬给收回来，现在看来，真是个错误。”
“老领导，您别这么说。”杨卫国连忙摆手，“大势所趋，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这几个月我也想了很多，其实你们当初的想法也没错——想把我那套经验推广开，平衡其他厂子，出发点是好的。”
他喝了口酒，语气沉了些：“但您也清楚，国企有些问题积重难返。就拿挣钱来说，我让私有企业挣一百块，那就是实打实的一百块，一分不少；”
“可国有企业挣一百块，层层盘剥下来，能落到实处的可能就五十块。无形当中，成本就拉高了。虽说有国家兜底，可国家也不是金山银山，总有扛不住的时候，您说是这个道理不？”
“就是这个道理啊！”
张副部长重重拍了下桌子，眼里透着股无奈，“可我一个副职，好多事做不了主，只能管好自己那一块。再多的，精力跟不上，说话也没那么分量。”
“领导，依我看，您就甭想着退居二线了，在岗位上多待阵子。”
杨卫国劝道，“您别说揪心，再过几年您再看，私有厂子会越来越多，小作坊也会成群结队冒出来。”
“现在废除布票虽说才一年多，棉花产能还没跟上，但这是暂时的。等产能上来了，市场绝对会蓬勃发展，到时候您再看，那景象肯定不一样。”
张副部长被他说得笑了，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嘿，合着你小子是来劝我留任的？老头子还用你劝？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他眼里闪过点光，“其实我也没彻底退，就是从一线挪到后勤，帮着盯盯政策落实，也算发挥点余热。”
正说着，厨房传来动静，张副部长的爱人端着两盘菜进来：“红烧带鱼，炒个青菜，简单吃点。”
“够了够了，嫂子的手艺，比饭馆强多了。”杨卫国笑着起身帮忙摆菜。
张副部长拿起筷子，夹了块带鱼：“尝尝，你嫂子最拿手的。”
鱼肉酥烂，带着点甜辣，杨卫国吃得连连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从政策风向说到市场前景，从早年的艰苦说到如今的机遇，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间，一瓶酒见了底。
窗外的太阳爬到了头顶，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把两个酒杯照得亮晶晶的。
张副部长喝得脸上泛红，指着杨卫国笑：“你小子，还是这么有想法。南边的厂子要是遇到难处，尽管找我，别的不说，帮你递个话、通个气还是能做到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杨卫国笑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杯酒喝下去，他和老领导之间的情分，不仅没断，反倒更瓷实了。
离开张副部长家时，日头已经偏午。
杨卫国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块原本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掏出烟盒，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看来，这趟拜访，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