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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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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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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发抖,在彻底地崩溃。
    消防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顿。
    程宇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他低头看着蜷在台阶上的贺知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贺知衍手边的台阶上,自己退到对面墙壁边靠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陪着。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变压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消防通道的门没有完全闭合,一道细长的缝隙里漏进走廊的灯光。
    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深黑色西装的身影。
    右手还在滴血,在走廊地毯上印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色虚线。
    他的左手搭在门把上,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关节泛白又回血。
    严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贺知衍就在这扇门后面,隔着一道金属防火门,距离他不到十米。
    但他推不开这道门。
    他用尽所有力气带贺知衍出门,想让外面的世界把他从沉默里拉出来,想用阳光、音乐、油画和白山茶一点一点把那个被他掏空的人田满。
    但他填进去的每一勺温柔,都从这个人的裂缝里漏掉了。
    他填进去的每一次“为你好”,都变成了压在骆驼身上的一根新稻草。
    门里门外,明明只有一道门,在他心里却是千山万水。
    走廊里灯光清冷,照在他身上,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3章父亲
    那场慈善晚宴之后,严叙没有再带贺知衍出门。
    那天晚上贺知衍在消防通道里蜷了多久,严叙就在消防通道门外站了多久。
    他听着门那边偶尔传出的、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右手虚悬在门把上,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悬了很久,最终垂下来,垂在裤腿边,攥成一个发抖的拳头。
    程宇在三楼楼梯口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去把一楼客厅那架钢琴,搬走。”
    程宇愣了一下:“搬去哪?”
    严叙没回答。他靠着墙,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着眼睛。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消防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第二天贺知衍路过客厅,客厅角落空了。
    他站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前,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经过那盆新移栽的白山茶,顺手摸了摸叶片。叶子边缘有点发黄,他转身去找剪刀,蹲在花盆前,把黄掉的部分沿着叶脉一点点剪掉。
    严叙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把他蹲在那儿修剪枯叶的全过程看完了。
    贺知衍的手很稳,剪刀沿着弧度剪下去,每一下都干净利落。剪完之后他把剪刀擦干净放回抽屉,洗了手,擦干,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了一本书。
    他看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偶尔会抬起头看向窗外,看那片永远平静的无边泳池,然后再低下头,翻到下一页。
    严叙发现,他的目光再也没有扫过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当天夜里,严叙独自把那张琴凳也收进了储物间。琴凳比钢琴轻得多,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但他拎得很慢,凳脚在走廊的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
    门缝里没有光。贺知衍已经睡了。
    他把储物间的门关上,落锁。钥匙在他手心里攥了攥,最后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严叙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不归。有一次他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他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借着走廊的微光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人影。
    贺知衍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腕上的银镯在月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严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轻轻带上门,转身去了书房,合衣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贺知衍起床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盒蓝莓。旁边还放了一管新的园艺手套,米白色的,手腕处有一圈软皮收口。
    他拿起手套看了看,又放回去。洗了脸,换了衣服,戴上旧手套去花园浇水。
    程宇端着咖啡从侧门经过,看了一眼茶几上原封不动的两样东西,又看了一眼蹲在花坛前的贺知衍,端着咖啡默默走了。
    下午,贺知衍正蹲在花园里拔杂草。
    新移栽的白山茶活了几棵,有一棵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嫩绿的萼片紧紧包裹着还没绽开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绒毛,摸上去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的耳尖。
    他低头专注地拔掉花苗周围的杂草,手指被草茎上的小刺划了一道,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铁锈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继续拔。
    程宇推开落地门走进花园,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贺知衍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正和一根特别顽固的狗尾巴草较劲,根系扎得极深,他试了两次都没拔出来,换了只手攥住草茎根部,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根系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脱离了地面,泥点子溅在他裤腿上,深褐色的,像陈旧的血迹。
    “贺先生。”
    贺知衍抬起头,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棵被连根拔起的狗尾巴草。
    “有位老人……在门口。保安拦住了。”程宇顿了顿,“他说他是您的父亲。”
    贺知衍手里的杂草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膝盖上。草茎上还带着泥土,沾在他的裤腿上,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他保持着蹲在花坛边的姿势,抬头看着程宇。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像一面被突然敲碎的镜子,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片互相映照着混乱的光。
    然后是茫然,铺天盖地的茫然,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年的人忽然被人递上一杯水,他不敢接,怕那是海市蜃楼。
    “我不认识他。”他说。
    “他姓贺。”
    贺知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右手无名指上的螺纹银戒硌在膝盖骨上,微微发凉。
    贺。李院长说,你妈妈留下的纸条上写着“知衍”,我给你姓“贺”。念起来好听,贺知衍,像一首诗的名字。
    五岁,他问李院长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就他没有。李院长把他抱在膝盖上,他身上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你妈妈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先把你放在这里。等事情做完了,她就会来接你。”
    他信了好多年。
    八岁,他学会了不再问这个问题。因为每次问完之后,那天晚上他都会躲在被窝里,用枕头压住脸,怕隔壁床的孩子听到他哭。
    十二岁,他在琴房的窗户里看到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他想,连麻雀都有家。
    十八岁,他把那张纸条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看了很久。“知衍”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他想,妈妈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哭了没有。
    二十岁岁,他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试图拼凑出一个不存在的人的五官。他的眼睛像谁?他的嘴唇像谁?他弹钢琴时微微弯曲的手指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的?这些问题像石子投进深井,永远听不到落地的回声。
    “他带了一张照片。”程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保安赶了好几次。他说他时日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跟您说。”
    “时日不多”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贺知衍胸口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上。
    他又想起了李院长走的那天的情景。
    他没能亲眼见到李院长最后一面。因为他身边坐着的那个人,锁了车门。
    他把膝盖上的杂草拨到一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他把沾满泥土的园艺手套摘下来放在花坛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手套旁边,然后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手指碰到自己耳后的皮肤,凉得惊人。
    “严叙知道吗?”
    “知道。”程宇垂下眼睛,“严总说,这是您的事,您自己决定。他不干涉。”
    不干涉。
    贺知衍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
    这是严叙第一次在和他有关的事情上说“不干涉”。没有替他做决定,没有派人去把老人赶走,没有命令程宇去调查老人的底细然后回来做一份报告。
    把决定权交还给了他,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道歉,换了一种方式说出口。
    他抬脚朝别墅大门走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他干脆把右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里的一个硬物,是早上那双新园艺手套的包装盒一角,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个空盒子揣进了口袋。
    别墅大门外,一个老人站在铁艺门柱旁边。
    深蓝色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下摆有几道明显的褶皱,像坐在长途车上压了很久。
    他的背微微驼着,身形瘦削,双手交叠撑在一根旧拐杖上,手背上爬满了深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散乱。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是一种灰败的黄,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之后的颜色。
    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之后才会有的执着,一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终点之后的、摇摇欲坠的祈求。
    贺知衍走到铁门前,隔着铁艺栏杆看着外面的老人。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点亮了,像是沉在河底多年的石头被人忽然翻了出来,在阳光下露出它本来的颜色。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拐杖在地上磕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啄木鸟啄着空心的树干。
    他伸出一只手,穿过铁门栏杆的缝隙。那只手很瘦,骨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褪成了淡白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贺知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颤颤巍巍的手,看着那些指甲缝里的黑色痕迹,看着那道从虎口到手腕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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