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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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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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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贺知衍压在墙上,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感受到掌心里那股湿漉漉的温度。
    严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滑到贺知衍睡衣的下摆,指尖触到他腰间一片冰凉的皮肤。
    贺知衍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双手拼命去推严叙的胸口,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严叙,再一次尝到了他眼泪的味道,但这一次,是两个人的泪,严叙的心也在流血,眼泪居然毫不掩饰地流了下来。
    那一瞬,他尴尬,自卑,愧疚,无地自容都充斥着他的内心,他渐渐松开了贺知衍。
    而眼前的贺知衍却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见过哭成这样的贺知衍,哭得这么大声的贺知衍,哭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的贺知衍,
    严叙定在原地,手足无措。
    贺知衍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胸腔里发出被闷住的哭声。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泪水把他整张脸打得湿透,眼睛红肿得像被什么东西蛰过,鼻尖通红,嘴唇在发抖。
    他从来都是体面的,是被严叙精心教养的完美玩伴。
    但他此刻坐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
    “你又要做什么?!”他突然吼出来。
    严叙被这一声吼震住了,愣愣地站在贺知衍面前。
    “你还想要什么?”贺知衍的眼泪淌了满脸,“你去找白薇吧。去继续完成你和林婉的婚姻,然后要一个小孩,去找那些你拿出来的照片里的人,随便哪一个都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贺知衍嘴里吐出来,然后剜在严叙心上。
    “他们每一个都应该比我更会提供你要的情绪价值,他们都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孑然一身,寄人篱下。”
    他擦了一把眼泪,但眼泪擦不干净,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我会听话的。我不跑了。我就乖乖待在这个别墅里,哪里都不去,你不用再让人看着我了。如果你哪天觉得腻了,你告诉我,我自己走就是了。”
    他说完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转身走进卧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像有人在严叙胸腔里拧了一下螺丝。
    严叙站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它们摊开在月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膝盖忽然发软,整个人往前一倾,双膝跪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在卧室门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双腿蜷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眼睛睁着,看着落地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
    他想,可能是自己把贺知衍关太久了。他需要出去走走。
    上次带他出去,回来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这是进步,这是好转,这是希望。
    是的,会好的。贺知衍会变好的。
    他就这么说服着自己,在天光亮起来的那几个小时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
    像是在念一道咒语,念得足够虔诚就一定会应验。
    于是他便更多次地带贺知衍出门。
    他细心观察着贺知衍的反应:
    他在车上有没有看窗外?他在宴会上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他听到音乐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动?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嘴角有没有上扬哪怕一毫米?
    贺知衍每一个微妙的动作和神情,都足以让他狂喜好久。
    那天的一场慈善晚宴。
    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字:“关爱孤残儿童慈善之夜”,地点在市中心最贵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严叙本来没打算去,但程宇提醒他主办方里有老爷子的人,不去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让程宇回了个“准时到”,然后转头对贺知衍说:“晚上穿那套深蓝色的。”
    贺知衍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餐。
    晚宴按部就班地进行。主持人致辞,主办方代表讲话,弦乐四重奏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拍卖环节开始后,宴会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第三件拍品是一幅孤儿院孩子们的集体手指画,主持人介绍说是由某服力院三十二名孩子用手指蘸着颜料共同完成的。起拍价五万。
    “十万。”严叙举了牌子。
    “十五万。”另一桌有人竞价。
    “二十万。”严叙又举了牌子。
    几轮之后,那幅手指画被严叙以三十五万的价格拍下。
    主持人落槌,寸头男人吹了声口哨,凑过来拍严叙的肩膀:
    “严总大手笔啊!三十五万买一堆小屁孩的手指印,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
    严叙他转头看贺知衍。
    贺知衍看着那幅被工作人员搬下台的手指画,画上是用各种颜色按出来的手印,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画的最下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我们的家”。
    贺知衍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蜷了蜷。
    服力院那些年,每年过年李院长都会组织孩子们画一幅画贴在大门上。
    他苦苦想要的家,在一开始就拥有了。
    严叙看到了他手指蜷紧的细微动作。他以为贺知衍是感动,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欣慰——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把牌子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面进入今晚的特别环节。”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煽动的意味,“感谢严叙先生以三十五万元的价格拍下这幅充满爱心的作品。我听说严先生本人也非常热爱音乐,去年还慷慨捐建了一座音乐教室给山区小学。我们今晚有一个特别的惊喜——有人告诉我,严先生今晚的同伴也是一位钢琴爱好者。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他上来为我们弹一曲?”
    严叙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贺知衍。
    贺知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严叙想站起来,想对主持人说“不”,想带贺知衍离开这里。
    但宴会厅里已经响起了礼貌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好奇的、打量的、等着看表演的。
    贺知衍站起来了。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桌上,朝那架三角钢琴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严叙的心脏上。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那些端着香槟的宾客,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穿过那盏太亮的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刺眼白光。
    他忽然想喊住贺知衍,想说“我们不弹了”,想说“我带你回家”。
    但他怕了,怕自己的喊声会让贺知衍更紧张,怕自己的干预会让场面更尴尬,怕自己做任何事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攥紧酒杯坐在那里,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贺知衍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
    双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节触盆着冰凉的象牙白键。头顶的水晶吊灯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看不清琴键的颜色。
    还是舒曼的《童年情景》
    弹到第十三小节的时候,他的左手无名指忽然僵住了。
    那是整首曲子里最简单的一个音符过渡,无名指从F键滑到E键,距离很短,不过两厘米。
    这首曲子他弹了这些年,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出过错。
    可此刻他盯着那个琴键,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琴键只有一厘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有人把整架钢琴推进了水里,一切都在晃动,一切都在扭曲。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极轻的,压抑的,礼貌的——有人用手掩着嘴,有人在用酒杯挡住自己的嘴角。
    严叙听到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弦乐四重奏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但它穿过了所有音符,穿过了宴会厅里所有嘈杂的人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些发笑的人。
    寸头男人正用手肘捅旁边的人,嘴里说着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严叙的手指在酒杯上猛地收紧。“砰”的一声,高脚杯的杯柄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香槟洒了一桌,玻璃碎片嵌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迅速扩散成一小片深红色。
    寸头男人张着嘴僵住了,旁边的人也不笑了,所有人都看着严叙手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严叙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贺知衍在同一瞬间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琴凳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另一声尖锐的嘶鸣,和严叙的椅子声几乎重叠在一起。
    瞳孔失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对焦,眼眶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
    他看到了严叙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步伐急促,右手还在淌血,血珠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滴一滴,像一串断了线的红玛瑙,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知衍。”他走到钢琴前。
    严叙伸出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朝上,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请求。
    它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眼里散发出茫然
    贺知衍低头看着那只手。
    严叙的手在发抖。那个从来都稳如磐石的、掌控一切的、不会在任何谈判桌上露出破绽的严叙,手在发抖。
    但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
    台灯下的温柔是真的吗?暴雨里的冷硬是真的吗?
    此刻这只伸过来的、还在流血的手是真的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生,托盘上的水晶杯哗啦啦地摔了一地,香槟洒在他的西装裤腿上。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贺知衍!”严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沙哑、撕裂、失空的颤抖着,在这一刻,所有目光都投向严叙。
    贺知衍从疾走变成了小跑,最后在走廊里跑了起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应急灯惨白的光把楼梯间照得森冷而寂静。
    他扶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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