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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王公子问学
朱翊钧出京这天,天刚蒙蒙亮。
他这次对外身份是巡学御史,两名侍卫扮作随从,穿着灰布短衫,腰板挺直,手上有茧,一看就是练家子,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兵器。
三匹马,三个人,轻车简从,从东安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此行是朱翊钧自己请的旨,这次出京以「视察各地学政」为名,到民间走一走。
朱载圣没有多问,只淡淡地叮嘱一句:「去吧。多看,多听。」
此行的目的地之一就是湖广黄安,听闻黄安地面上有一个讲学处,主讲人叫何心隐,泰州学派的。
他想起几年前张先生曾随口提过一句:「何心隐这个人,学问不错,但不出来做官,在民间讲学,实在可惜。」
朱翊钧当时没在意。后来在太学案中,他看到那个叫林崇儒的博士,蹲在地上捡碎砚台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不在朝堂上丶却在民间教书的读书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亲耳听一听。
朱翊钧路过的每一个县城都停下来,去当地的县学转一圈,和教谕丶训导聊几句。
他发现一个现象:几乎所有学官都在说「朝廷整顿太学,圣明无比」,但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语气发虚。
只有一个老教谕,在送他出门时,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老夫教了三十年的书,只知道一件
事,教书的人要是怕说话,教出来的学生就不敢说话。」
朱翊钧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教谕立刻低下头,拱了拱手,转身进去了。
朱翊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县学大门,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他翻身上马,「去黄安。」
到黄安那天,是个响晴的天气。
一路打听,朱翊钧很快找到了何心隐的书院。
朱翊钧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听见院子里传来读书声。
他听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竿竹子靠墙种着。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二十来个学子,都穿着青布衫,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整整齐齐,腰板挺直。讲案后面站着一个人,六十出头,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一身半旧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浆洗得乾乾净净。
正是何心隐。
他正在讲《孟子·尽心章》。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念这一句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刻意弱化。但念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时间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翻过一页,继续讲下去。
何心隐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但不掉书袋,偶尔穿插一两个典故,把「民贵君轻」的道理讲得透彻。
但朱翊钧注意到,他始终没有把经义和时政联系起来,没有一句引申,没有一个类比。讲到最后,他合上书,说了一句:「圣贤之道,在经中,不在口中。诸位回去好好读书,把经义读透了,自然知道怎么做人。」
这就是收尾了。
学子们站起来,躬身行礼,鱼贯而出。有人看见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陆续散了。
何心隐收拾好书卷,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年轻人,微微一愣。
「这位公子是?」
太子拱手,语气谦和:「晚辈姓王,从京城来,路过黄安,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访。方才在窗外听了一节,受益匪浅。」
何心隐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何心隐收回目光,笑了笑。
「王公子客气了。请进来坐。」
偏房里,一壶茶,两只粗瓷碗。
何心隐亲手倒茶,朱翊钧双手接过。茶是粗茶,苦涩回甘,是寻常百姓喝的那种。
朱翊钧放下茶碗,试探着开口:「先生以为,朝廷整顿太学丶裁汰荫监,于国是否有益?」
何心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有益。」他答得很快,语气平淡,「荫监之弊,天下皆知。寒门苦读十年,不如权贵一纸文书,此非公平之道。两个月前太学那桩事,张江陵能对这些勋贵子弟开刀,于国于民,有其可取之处。」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肯定了朝廷的作为,但没有多余的赞美。
「那先生为何不鼓励门人入仕?」太子又问,「以先生的学问,门下弟子若有志于科举,想必前程不差。」
何心隐笑了笑。
「老夫讲学,是教人做人,不是教人做官。做官有做官的路,读书有读书的路。各有各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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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觉得,做官和读书,哪个更难?」
何心隐看了眼前人的年轻人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刁,不像寻常过路书生会问的。
他想了想,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说:「读书是跟自己较劲,做官是跟别人较劲。跟自己较劲,输了只输自己;跟别人较劲,输了可能连累很多人。」
朱翊钧沉默了。
他想起张先生。
张先生就是在跟别人较劲,跟勋贵较劲,跟豪强较劲,跟言官较劲,跟天下所有不想交税丶不想守规矩的人较劲。输了,连累的不只是自己,是整个新政。
「先生为何不出来做官?」朱翊钧又问,「以先生的才学,若肯出仕,未必不能做一番事业。」
何心隐端起茶碗,没有喝,放在手里转了两圈。
「王公子,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你觉得,这天下缺的是做官的人,还是缺的是读书的人?」
朱翊钧愣了一下。
何心隐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天下不缺做官的人。寒窗十年,挤破头也要考个功名,乌纱帽从来不缺人戴。但天下缺读书的人。读圣贤书,不仅仅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丶知善恶。如果做官的人多了,读书的人少了,这天下就会变成什么样?」
朱翊钧没有说话。
「会变成人人都想当官,人人都不想把官当好。」何心隐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怕被踩下去。到那时候,还有谁记得民为贵」三个字?」
朱翊钧看着何心隐,看了很久。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听得出来,这些话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怨恨,是一种隐忍和克制。
「先生的话,晚辈记下了。」朱翊钧站起来,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晚辈该走了。」
何心隐也站起来,送到门口。
「王公子慢走。」
太子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晚辈还有一问。」
「请讲。」
「先生方才讲《孟子》,讲民为贵」。若有一天,朝廷的法度和民为贵」三个字冲突了,先生站在哪一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何心隐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沉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王公子,老夫只是个教书的。朝廷的法度,老夫不敢妄议。圣贤的道理,老夫也不敢歪曲。
老夫能做的,就是把这圣贤书教给学生,让他们自己判断。」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何心隐还站在门口,青布直裰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回京城第二日,朱翊钧来到内阁值房。
张居正正在批阅公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太子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随即起身行礼。
「殿下回来了。」
「先生不必多礼。」朱翊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本宫刚从湖广回来,有些事想跟先生说说。」
张居正重新坐下,看着朱翊钧。
「殿下请说。」
「本宫去了黄安。」太子说,「见了何心隐。」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殿下见他,觉得此人如何?」
朱翊钧想了想,把与何心隐的对话择要复述了一遍。从《孟子》讲到荫监制度,从「民贵君
轻」讲到「读书与做官」。
张居正听完,沉默了片刻。
「殿下觉得,此人可用?」
朱翊钧摇了摇头。
「不是可用不可用的问题。本宫觉得,这个人,非反贼,亦非顺臣。他不想跟朝廷作对,但他也不想被朝廷管着。他想在自己的院子里,教自己的书,说自己的话。」
张居正点了点头。
「殿下看得准。何心隐此人,学问扎实,但不肯出仕。臣在朝中这么多年,对他只有一个态度,只要他不公然对抗朝廷,不煽惑士子闹事,就让他讲他的学。动他,得不偿失;不管他,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
「先生和何心隐是否有过交集?」
「有过。」张居正没有否认,「当年臣父丧,陛下下旨夺情,何心隐对此颇有微词,他不敢明言陛下的不是,却在私下非议臣过一段时间,地方官府将此事告知臣,臣置之不理便过去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本宫在想一个问题。朝廷整顿太学,裁汰荫监,还藉此机会严管民间讲学,是否合适?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觉得呢?」
「本宫觉得,对。」朱翊钧说,「荫监之弊,不整顿不行。民间讲学,不登记造册,万一有人藉机煽惑生事,也是麻烦。但本宫在想,何心隐这样的人,他讲的不是歪理,是圣贤的道理。他把「民为贵」三个字教给学生,这有什么错?」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何心隐讲的民为贵」,和朝廷施政的以民为本」,是一回事吗?」
太子想了想:「一回事。」
「是一回事。」张居正说,「但何心隐讲民为贵」,是在教学生做人。朝廷施政以民为本,是要实实在在减轻百姓负担丶让百姓吃饱穿暖。方向一致,但路径不同。何心隐可以只管讲,朝廷不能只管讲。」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殿下,臣不是要打压民间讲学。臣只是觉得,任何事都要有个规矩。太学有太学的规矩,民间讲学有民间讲学的规矩。规矩立好了,大家都照着做,就不会出乱子。何心隐这个人,只要他守规矩,朝廷就不会动他。」
太子点了点头。
「本宫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先生,何心隐送本宫出门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夫能做的,就是把「民为贵」三个字教给学生,让他们自己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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