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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酒后
刘源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他坐在黄安城南门外的老酒馆里,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丶一壶烧酒,已经喝了大半。酒是劣酒,但他不在乎,他就想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借酒浇下去。
浇不下去。
三天前收到了一封家信,还在他怀里揣着。
信是他弟弟写的,字歪歪扭扭,说爹的病又重了,起不了床,娘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猪,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郎中摇着头走了,说这病得用好药,一副药就要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
这些年刘源屡试不中,白白让家里供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都回报不了。
酒又灌下一杯。
「刘兄,少喝点。」同桌的是他在黄安认识的几个士子,本地人,家里做点小买卖,日子比他宽裕。说话的是个姓王的年轻人,伸手去拦他的酒杯,「你脸色不对。」
「没事。」刘源拨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是想喝。」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拦。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先从本地的天气说起,说今年夏天热得邪乎,城东几户人家的井都干了;又说起县学里的事,说新来的教谕管得严,抄书抄到手肿。
不知谁提了一句「太学案」,话头一下子就偏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刘源的酒杯停在嘴边。
他想起这些年的遭遇,现在爹生病了,他却没钱给娘治病,心中一阵酸楚。
而那些荫监生呢?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留在国子监,就能混到一张监生文凭,就能凭着这张文凭做官。
凭什么?
「啪刘源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手背上。
「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火,「林博士一辈子老老实实教书,被当众羞辱还要道歉。郑懋桓摔砚辱师,不过闭门三日。若非太子巡学丶首辅出手,这事便石沉大海。可见朝廷若无明眼人,天下便无公道!」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
邻桌几个人转过头来,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皱着眉头,有人赶紧低下头继续吃菜。柜台后面的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这边,又垂下眼皮,继续拨珠子。
王姓士子脸色变了,连忙拉住刘源的袖子:「刘兄,你喝多了。别说了。」
「我没喝多。」刘源甩开他的手,「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林博士是不是被骂了?郑懋桓一开始是不是只闭门思过三日?最初学里是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这可都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难道我等寒门学子就活该任人欺凌?那些荫监生就天生高人一等吗?」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字钉进桌子里。
「刘兄!」王姓士子的声音更急了,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隔墙有耳!你不想活了?」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好友发白的脸色,那股火气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我先走了。」
他丢下几文钱,跟跄着走出酒馆。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酒馆角落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花生壳,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刘源回到书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去,想悄无声息地回自己那间厢房。但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刘师兄。」
他转过身,是个年纪比他小的弟子,姓陈,住在隔壁。
「陈师弟,有事?」
陈师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下午是不是在南门外的酒馆喝酒了?」
刘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县衙的刘捕头刚才来过,问门房你今天在不在。门房说你出去了,他问去哪儿了,门房说不知道。他就走了。」陈师弟的声音压得更低,「师兄,你是不是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源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我没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师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刘源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的余温,他却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下午在酒馆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还记得。那些话,放在太学案的风口上,够得上「妄议朝政」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那些话被添油加醋报上去,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快步走回厢房,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了一盏油灯。从怀里掏出那封家信,又看了一遍。
弟弟的字歪歪扭扭,但「爹的病」「卖了猪」「二钱银子」,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先生,弟子给您惹祸了。」
第二天一早,何心隐就知道了。
何心隐听弟子说完事情经过,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刘源呢?」
「在厢房里,一早上没出来。」
何心隐没有立刻去找他。他先回到书房,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黄安知县赵大人的。
措辞恭敬,姿态谦卑。
「赵大人钧鉴:老夫门下弟子刘源,年少无知,酒后失言,实老夫教不严之过。老夫已严加训斥,责令其闭门思过。今后定当严加约束,不使再犯。附书院讲学课程表一份,请大人过目。老夫讲学,只论经义,不问朝政,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写完之后,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己手抄的《近思录》,用一块旧布包好,准备一并送去。
他把信和书交给弟子:「送去县衙,亲手交给赵大人。」
弟子接过,快步出去了。
何心隐这才走到后院,推开刘源那间厢房的门。
刘源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论语》,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见是何心隐,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弟子错了。」
何心隐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论语》,又看了一眼刘源发白的脸色。
「错在哪了?」
「弟子不该在外面乱说话。」
「还有呢?」
刘源低着头,想了半天,说不出别的。
何心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错不在说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错在让别人听见了。」
刘源抬起头,眼眶红了。
「先生,弟子说的都是事实。林博士是不是被欺负了?朝廷处置之前,学里是不是想捂盖子?弟子没有编造,没有添油加醋————」
「事实。」何心隐打断他,「你知道什么叫事实?你说的是事实。但别人听到的,不是你说的事实,是何心隐的门生在酒馆里骂朝廷」。」
刘源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了那些话,林博士就能不委屈了?你以为你替寒门士子喊几句冤,那些荫监生就会良心发现?」何心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会害了你自己,害了书院,害了为师。」
刘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何心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旧书。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书脊上的线断了几根,用麻绳重新捆过。
他把书放在刘源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抄的《近思录》,跟了我三十年。你拿回去,抄一遍。抄完了,心里的火气就消了。」
刘源抬起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用楷体工工整整写着「近思录」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嘉靖三十六年春,心隐手录」。
字迹清秀,笔锋有力,和现在何心隐的字已经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这么多白发,还没有这么多顾虑。
刘源双手接过书,指尖触到封皮时,感觉有些温热,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的温度。
「先生,弟子————」
「别说了。」何心隐转过身,往门口走去,「从今天起,半年之内,不许在公开场合发言。书院的讲学,你不用来了。在家好好抄书,抄完了给我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记住。不是理直就能气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门关上了。
刘源捧着那本旧书,泪流满面。
县衙。
赵知县收到了何心隐的信和那本《近思录》。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那本旧书翻了几页。书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
字迹已经褪色,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来人。」
老周推门进来。
「去告诉刘捕头,城东书院那边,不用盯了。」赵知县顿了顿,「就说本县已经核过了,何先生安分讲学,无任何出格言行。」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知县又叫住他,「那本《近思录》,给本县放书架上去。」
老周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捧着书放到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赵知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师爷说:「这事,到此为止。」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那上头要是再问————」
「问就说安分。」赵知县放下茶盏,「一个讲学的,能翻出什么浪?」
书院后院。
何心隐坐在书房里,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窗外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锣,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想起年轻时读王阳明的《传习录》,读到「满街都是圣人」时,拍案叫绝。他一生信这条,人人心中有良知,个个皆可为圣贤。
可如今呢,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不连鸟都一定算得上,只算是一只麻雀,麻雀还能继续叫,但不能叫得太响,不能叫得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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