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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芸昕微微蹙眉，想起陈羽那双总是沉静得过分的眼睛。他的过往，她隐约知晓一些。那种深入骨髓的谨慎与疏离，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消解的。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寒影峰这些年，正在一点点学着信任。
这就够了。
她继续清点。
给夜涵的，是一枚“玄冥寒玉髓”。
此物与天霜玄晶不同，并非极致的攻击性材料，而是温养阴灵根、淬炼寒属性功法的至宝。夜涵的极品变异阴灵根极为罕见，但正因罕见，寻常的修炼资源对他的增益十分有限。
她记得那孩子上次见她时，脸色有些苍白。她问起，他只说是修炼到了瓶颈，有些力不从心。
她没有多问。
但她记在心里。
这枚寒玉髓，只需切割下一角，以神识引导其内蕴的玄冥寒气缓缓渗入经脉，便能将他的灵力淬炼得更加凝实精纯。更重要的是，此物对神魂有极佳的滋养效果，恰好能弥补阴灵根修士在元神强度上的先天短板。
夜涵那孩子，性情温和，待人赤诚，是那种会把师门长辈的嘱托、同门的安危，都沉沉压在自己肩头的性子。
这样的人，太容易累着自己。
有了这枚寒玉髓，至少能让他往后的路，走得轻松些。
给白堇琴的，是一块“极渊冰魄”。
此物与天霜玄晶同源，但性质截然不同。玄晶是至纯至净的寒之本源，适合炼制法宝；而冰魄却是“活的”，其中封存着一缕极北冰渊深处的原始寒灵。
白堇琴是水灵根附带伪冰灵根，这重灵根并非天生，而是后天机缘开启的。正因如此，她的冰系灵力虽然纯净，却少了几分“灵性”，在施展高阶冰系术法时，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滞涩。
而这块极渊冰魄，恰好能弥补这层缺憾。
只需将此物置于她日常修炼的静室之中，以特定法诀引导，那缕原始寒灵便会逐渐与她自身的冰灵力融合，将“伪”字悄然抹去，化为真正的先天冰灵根。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需要至少三年的温养与磨合。
但三年之后，她便是完整的冰灵根修士。
白堇琴那孩子，平日话极少，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清冷得像一捧化不开的雪。但她知道，那层冰雪之下，藏着极深的在意与温柔。
她值得更好的前路。
给董清霞的，是一枚“金澜剑胎”。
此物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她以星陨玄铁为主料，辅以七种珍稀辅材，在那处蕴灵台边缘、借秘境特殊法则之力亲手淬炼而成。耗时整整两个月，废了三炉半成品，最终才得到这枚通体流转着金蓝双色灵芒的剑胎雏形。
董清霞修的是剑道。
她手中的星耀神芒鞭虽也是不凡的兵器，但终究不是本命剑器。这孩子的剑心极其纯粹，楚芸昕每次观她演练剑法，都能感受到那股藏而不露的锐意——那是属于剑修的锋芒，只是尚未找到真正契合的载体。
这枚金澜剑胎，便是她为董清霞准备的载体。
此剑胎未成定型，可塑性极高。董清霞只需以本命剑元日日温养，剑胎便会逐渐感应她的道途、她的心性、她的战斗习惯，最终自行演化成与她神魂交融、独一无二的本命飞剑。
剑成之日，便是她踏入化神之时。
她相信这孩子能做到。
给姬雯筱的，是一卷《金煞锻体诀》完整篇。
这孩子修炼的《金煞炼体诀》是残篇，只有前三层。她靠着这三层残诀，硬生生炼出了远超同阶武修的体魄与战意。但残篇终究是残篇，越往后修，暗伤越多，反噬风险越大。
楚芸昕在秘境深处的一处废墟中，找到了这卷功法的完整传承。
不是拓本，是原卷。
羊皮纸早已泛黄，边缘有些许虫蛀的痕迹，但上面以古篆书写的数万字心法口诀，一字不损。她花了一整夜通读，确认此功法从炼气到渡劫，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堂皇，绝无任何取巧或隐患。
姬雯筱那孩子，性子烈，打起架来不要命。
她不是要她改掉这份刚烈。
她只是希望，这份刚烈不会成为日后毁掉她道途的利刃。
有了完整功法，她便可从容调理那些积累的暗伤，将金煞之力的运用从“蛮”转入“精”，将一身横冲直撞的气血化为收放自如的锋芒。
还有萧琳。
楚芸昕的指尖微微停顿。
萧琳是化神初期，纯阳道火的拥有者。这份传承之强大、之暴烈，与她的性情如出一辙。但这孩子的修炼资源，一直是最难寻觅的。
纯阳属性，本就罕见。适合纯阳道火温养的灵物，更是凤毛麟角。
她为萧琳准备的，是三枚“赤阳火晶”。
此物与天霜玄晶对应，是火系至宝。她在那处上古殿宇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小片被封存的火脉遗迹——不知多少万年前，那里曾是一条极品的赤阳火脉，如今早已枯竭，只在最深处的岩壁夹缝间，残留着这三枚凝结了整条火脉精华的火晶。
每一枚，都蕴含着足以支撑化神修士闭关三年的纯阳本源。
更重要的是，她在秘境中另寻得一份上古丹方，名为“纯阳蕴火丹”，其主药便是赤阳火晶粉末，辅以其他几味她已备齐的灵材。此丹并非直接提升修为，而是“养火”——将修士体内的纯阳道火当作有灵性的活物来滋养，使其本源更加精纯、更加凝实、更加……不易熄灭。
她已暗中将此丹方抄录下来，回去之后便可着手炼制。
萧琳那孩子，有时候太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但她希望这把剑，能更长久地锋芒下去。
还有胡灵灵。
楚芸昕的目光微微柔和。
灵儿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从那个初入寒影峰时还有些拘谨、却在练习弓术时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女，到如今已能在绝境中独当一面、以青帝传承引动同门共鸣的化神修士。
她在秘境中为灵儿寻得的，是一枚“青帝木心”。
此物她寻觅了极久。
青帝一脉的传承，本就隐秘而稀少。她只知道灵儿体内那株青帝古树虚影，是其道途的核心，也是她力量的源泉。但那虚影如今尚属雏形，需要漫长岁月的温养才能逐渐凝实。
而这枚青帝木心，据她多方考证，极有可能是一位上古时期青帝道统继承者坐化后，其体内本源精华凝结而成的遗存。
木心通体呈极淡的翠青色，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着如呼吸般律动的柔和光晕。她将此物托在掌心时，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磅礴而温柔的生命韵律——那是与灵儿本源同源的力量。
若将此木心融入她那株青帝古树虚影的根系，至少能省去她百载苦修，将虚影凝实三成以上。
更重要的是，此物中或许还残留着那位前辈对青帝法则的些许感悟。灵儿若能参透，便不仅是修为的增长，更是道途的拓宽。
她将木心小心翼翼地收入一枚单独存放、内衬温玉的宝函之中。
然后是……凌星。
楚芸昕的指尖，终于彻底停顿在半空。
她垂眸，望着储物镯深处那一片专门为凌星腾出的、至今还空旷的区域。
不是她没有为凌星准备东西。
恰恰相反。
她准备得太多了，多到不知该从哪一件开始细数。
她为她寻得了一卷残损的《星辰诀》古本。那是她在秘境核心、靠近蕴灵台最深处的一座石台上发现的，被精心放置在防护禁制的最内层，显然是被那位上古大能视作重要传承。
她为她寻得了七枚“混沌星砂”。此物与星陨玄铁相似，却更为珍稀百倍。每一粒砂，都是远古星辰寂灭后，其本源精华在虚空中漂泊千万载、最终凝结成形的遗物。
她花了整整半个月，在蕴灵台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空间褶皱里，找到了这七枚被时光遗忘的星砂。
她知道凌星的神葬剑——那柄剑的剑身黯淡无光，但剑脊上那些天然生成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暗纹，与她手中的混沌星砂有着相同的气息。
她还为她寻得了一枚“虚空界核”。
这是她此行最大的意外收获，也是她至今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那是在蕴灵台最底层、一处近乎被时空断层彻底隔绝的隐秘空间里。她费了极大的心力破解入口禁制，踏入其中时，只见到一方不过三尺见方的空寂天地——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只有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半透明银灰色、表面缓缓流转着无数玄奥空间纹路的……核。
她不知其名，姑且称之为虚空界核。
她只知道，此物蕴含的空间法则之精纯、之深邃，远在她今生所见过的任何空间系法宝之上。若将此物炼入神葬剑，那柄剑……或许会发生连她都难以预料的蜕变。
可她不敢轻易给她。
不是不舍。
是怕。
怕这份馈赠太过沉重，压得那孩子喘不过气。
怕她拿到这些足以改变道途的机缘后，越发不知停歇，越发将所有的责任与期待都扛在肩上。
怕她……累坏了。
楚芸昕静静地立在暮色四合的山谷中，指腹轻轻抚过储物镯冰凉的玉质表面。
她想起凌星。
想起那个被她从宗门边缘捡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孩子。那时候的凌星，修为低微，无灵根，只靠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映宇金丹勉力支撑。宗门里没有人看好她，甚至有长老私下议论，说楚芸昕收这个弟子不过是心软施舍。
可她知道不是。
她在那个孩子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与前世自己一模一样的……不甘。
不甘于平庸，不甘于被定义，不甘于向所谓的“天命”低头。
后来，凌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不，不止是没有失望。
她做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独自摸索出那条无灵根修士的修行之路，炼制出连她都赞叹的阵盘与法器，在一次次危机中以弱抗强、以寡敌众，守护着寒影峰那些她同样珍视的师弟师妹。
她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她这个做师尊的，有时候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该告诉她，不必事事都自己扛？
可她明明也是这样的人。
该告诉她，偶尔依赖一下旁人，并非软弱？
可她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依赖。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赭红也沉入了山脊之下。
楚芸昕终于收回了按在储物镯上的手。
她没有再去细数那些为凌星准备的机缘，也没有刻意整理那枚虚空界核的位置。
就这样吧。
回去之后，一件一件，慢慢地交给她。
不必一次给完，也不必解释太多。
她若问起，便说是机缘巧合所得。
她若不问，便放在她洞府的案几上，等她自己去发现。
山风渐起，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楚芸昕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处已然彻底闭合、再无任何空间波动的秘境入口。
三年。
百余日的外界光阴，三年的孤身跋涉。
她收获了一整个秘境的馈赠，寻得了足以让寒影峰每一位弟子脱胎换骨的机缘，触摸到了前世未曾抵达的法则边界。
是时候回去了。
她轻轻拂袖，将腰间那枚墨玉储物镯隐入衣褶深处。
凌星那孩子，不知这三月过得如何。
可有按时服用她留下的那瓶固本培元的丹药？
灵儿是否又因练习弓术过度，在演武场待到子时？
夜涵那孩子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些了么？
这些问题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缝在她骤然柔软下来的心口。
她微微仰头，望向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第一颗星辰。
然后，她举步，踏向来时的方向。
衣袂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山谷复归寂静，唯有晚风依旧。
“哎……我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星儿那小家伙可是鬼精着呢，她带娃怕是比我好得多……”
她自言自语道。
但是不知为何，出了秘境以后，这心中就突然沉重了许多，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该快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