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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愈沉。
楚芸昕立在谷口，望了一眼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点即将沉没的霞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道极细的银纹。
是时候回去了。
她微微仰头，让山风吹过面颊，带起鬓边几缕散落的碎发。这个动作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自己还在元婴期时，每次离开宗门外出游历，大伯楚定天总要亲自送到山门外，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那时候她心里烦，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乖乖听着，等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后来她走得远了，久不归宗，偶尔收到大伯的传讯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在外可安好？”“资源可够用？”“何时归来？”
她那时候觉得他啰嗦。
此刻站在这荒郊野谷，想起寒影峰上那几个孩子，忽然就懂了。
那种牵挂，不是不信任，是明知他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机缘，却还是忍不住要悬着一颗心。怕他们年轻气盛招惹是非，怕他们只顾修炼忘了照顾自己，怕他们……在外头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楚芸昕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这才明白，当年大伯送她出山门时，目送她背影远去的那份沉默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担忧。
她也成了这样的人。
罢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正要举步踏上山间那条通往传送阵的小径——
忽而，虚空中荡开一道极细的涟漪。
那涟漪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此刻神识正处于炼虚中期圆满的巅峰状态，恐怕就要错过。她脚步一顿，侧首望去。
涟漪中央，一点银光倏然亮起，随即膨胀、拉伸，化作一道约莫巴掌大小的符箓虚影，静静悬浮在她身前三尺处。
符箓边缘流转着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凌星的气息。
楚芸昕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被温和替代。
她抬手一招，那符箓便轻飘飘落入掌心。
神识探入的刹那，凌星的声音便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三分俏皮、七分随意的语调，像是在茶余饭后随口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师尊，最近宗门这边有点小状况。有人似乎在针对各处天骄，专门挑那种气运好的、天赋高的下手，手法还挺隐蔽。不过您放心，咱们寒影峰这边暂时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日常巡逻多加了几道岗哨。灵儿说这是有人眼红，我倒觉得可能另有隐情，不过反正还没查到咱们头上，先观察观察再说。您在外边多保重啊，别一修炼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虽然您可能也不需要吃饭睡觉，但我说的是那个意思。”
楚芸昕听到最后那句，忍不住微微摇头。
这孩子。
都元婴后期了，说话还是这般没大没小。什么“您可能也不需要吃饭睡觉”，这叫什么话。
但那份笑意在她眼底只停留了片刻。
因为她清楚，凌星不是那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特意发传讯符的性子。既然专门传讯来说这事，说明宗门外患的程度，至少已经引起了寒影峰的注意。
她正要细想，虚空中又一道涟漪荡开。
第二张传讯符紧随而至。
凌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这事说来也挺有意思”的随意：
“师尊师尊，刚收到消息，圣庭那边也遭了袭击。听说动静还不小，有人趁夜潜入枢机殿外围，试图破坏几处关键阵法节点，被值守的紫霄卫当场截住了。啧，胆子可真大。不过圣庭那边反应很快，已经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是有宵小作乱，不足为虑。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但反正咱们灵道宗离得远，暂时波及不到。您要是从秘境出来，记得先别往圣庭那边去，绕个道，稳妥点。”
楚芸昕眉头微微蹙起。
圣庭被袭？
枢机殿外围的阵法节点，那可不是寻常修士能轻易触及的位置。能潜入到那里，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有内应。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隐隐的不安，继续向下听。
第三张、第四张、接连几张传讯符陆续展开。
内容大多是返回灵道宗后的简要情况——
凌星说她们在寒影峰加了轮值，每个人都轮流守夜，白堇琴主动揽了最冷的那个时辰，被灵儿笑话是“自讨苦吃”；
说夜涵最近闭关有了新进展，那柄寒狱冰昙的气息比以前凝实了许多，出关时整个静室都结了层薄霜；
说姬雯筱又去演武场找人比试，把那几个金丹期的师弟打得满场跑，最后还是董清霞看不下去出手拦了；
说萧琳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纯阳火纹，烧坏了两张蒲团，被执事堂记了一笔，正愁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
说陈羽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但练功比谁都刻苦，有时候半夜还站在峰顶，不知是在看星星还是在想事情；
说夏紫凝和梦瑄那两个小丫头最近走得近，一个水灵根一个火金双灵根，凑在一起修炼竟意外地互补，进步都快了不少；
说柴绘贞的影灵根又有了新的感悟，能将自己短暂融入任何阴影之中，连她都差点察觉不到，说是用来偷袭肯定一偷一个准；
说刘欣崖虽然资质普通，但韧性极好，每天雷打不动修炼六个时辰，从来不抱怨，也不跟人攀比，稳扎稳打得让人放心；
说墨萱那孩子最近终于突破金丹后期了，天金灵根的资质果然不凡，现在正在巩固境界，整天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出来……
楚芸昕听着这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日常，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那些孩子，每一个都活生生的，带着各自的脾气和毛病，聚在寒影峰那座常年覆雪的峰顶上，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却始终是一个完整的家。
她乐得听见这些。
哪怕是刘欣崖被执事堂记了一笔这种小事，从凌星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咱们寒影峰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她正要收起这些传讯符，却见虚空中又一道涟漪荡开。
这一张，与之前的那些，隐隐有些不同。
符箓边缘流转的光芒依旧，但凌星开口的那一瞬间，楚芸昕便敏锐地察觉到——语调变了。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气，但尾音压得极平，像是有意收敛了什么。
“师尊，夜涵那边出了点事。他找到了一些……关于他父母当年身故的线索。”
顿了顿。
“具体的我没细问，他也没多说。但看样子，不是小事。”
楚芸昕握着符箓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涵的父母？
她记得那孩子的来历。父母早亡，自幼孤苦，被灵道宗一位外门长老收养后才有机会踏上修行路。那位长老早已坐化，夜涵便一直独来独往，直到被凌星拉进寒影峰。
关于他父母的事，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而此刻，凌星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她太了解那孩子了——她越是压着情绪，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她耐着性子等下一张。
果然。
片刻后，又一道涟漪荡开。
凌星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刻意压平的语调，但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
“师尊，寒影峰弟子被人算计了。我去帮小夜出气，可能事情比较大。”
楚芸昕眉头倏然蹙紧。
被人算计？
帮小夜出气？
可能事情比较大？
这几个词组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做师尊的心头一紧。但她没有立刻慌乱，而是凝神继续等——凌星既然能发传讯符，至少说明暂时无恙。
下一张符箓紧随而至。
这一次，凌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但语调依旧稳得住：
“师尊，寒影峰此次弟子全部归来，但夜涵重伤。”
重伤。
楚芸昕眸色一沉。
能让凌星特意提起“全部归来”这四个字，说明她曾一度做好了有人回不来的准备。而夜涵重伤……那孩子是元婴后期，极品变异阴灵根，战力在同阶中堪称顶尖。能伤到他到“重伤”的程度，对手绝不简单。
她等着凌星继续往下说。
可接下来的那张符箓，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师尊，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就不说了，怕你意气用事。”
“这是提前预设的消息，保证就算我们一个都没回来也能通知您。”
楚芸昕握着符箓的指尖，不自觉用上了力。
提前预设的消息。
就算一个都没回来……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极细极冷的针，直直刺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太清楚凌星的性子了。那孩子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永远留着后手。可“后手”和“提前预设消息”，是两回事。
预设消息意味着——她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楚芸昕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
还有一张。
她盯着虚空中缓缓飘落的最后一张符箓，手指竟微微发颤。
符箓落入掌心。
凌星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要平静，平静得近乎空寂：
“师尊，这是保险机制。此讯息代表我无法自己传讯了，不要找我。但灵道宗应该是安全的，不然发出来的就不是这条消息了。”
没了。
就这么几句。
无法自己传讯。不要找我。灵道宗应该是安全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轻的力道敲进她耳中，却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符箓。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湮灭在山脊之后。谷中只剩下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漏下一两声夜鸟归巢的短促啼鸣。
楚芸昕的手，缓缓垂下。
那张符箓被她收进掌心，连同之前的那些，一起被小心地封入储物镯最里层——与那枚虚空界核并列的位置。
她没有慌乱。
她是炼虚中期圆满的修士，是重生一世见过无数生死聚散的人。
她不会乱。
只是……
她抬眼，望向东方。
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是灵道宗，是寒影峰。
是那几个孩子的所在。
夜涵重伤。
凌星无法传讯。
其他人……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场“可能事情比较大”的冲突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孩子经历了怎样的凶险，不知道此刻的寒影峰上，还有几个人能站着、能笑着、能在她回去时迎上来喊一声“师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该回去了。
楚芸昕没有再犹豫。
她袖袍一挥，身形已如流烟般掠出山谷，向着最近的传送阵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她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她眉心那道极深的蹙痕。
她没有怒，没有哭，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外露。
只是那双眼睛里，属于炼虚中期圆满修士的威压，终于不再压抑，隐隐透出一丝。
那威压所过之处，连山间的飞鸟都噤了声，林间的走兽伏地不敢动。
她就这般，如同一柄敛藏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剑，划破夜色，直指东方。
什么秘境收获，什么修炼神器，什么机缘造化——
都比不上那几个孩子平安。
她此刻只想亲眼看到他们。
看到凌星还活着，看到夜涵还能站起来，看到灵儿、白堇琴、萧琳、董清霞、姬雯筱、陈羽……每一个人，都还在。
然后，她才会问——
是谁，动了她的寒影峰。
夜色如墨，一道身影破空而去。
只余山谷中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稀疏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