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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放弃爵位(第1/2页)
嘉奖令抵达江宁的第三日，朝廷的钦差便到了。
那是一支颇为煊赫的队伍——旌旗招展，仪仗鲜明，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绯袍、腰悬银鱼的礼部郎中，姓郑，名崇文，是奉了皇命前来宣旨并主持封赏仪式的。随行的还有应天府的通判沈文清，以及南京守备衙门派来的一位参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江宁县城，引来无数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县衙上下早已得到消息，刘主簿带着一众属官衙役，在门口恭候。赵御史却迟迟未出。直到郑郎中在正堂坐定，茶过三巡，面露不耐之色时，赵御史才不紧不慢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官服。
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脚踩一双黑布鞋，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即将接受朝廷封赏的四品大员，倒像是一个准备出门远游的落魄书生。
满堂皆惊。
郑郎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沈文清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御史。那些随行的属官、护卫，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赵大人，”郑郎中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尴尬，“您这是……何意？今日是皇上御笔亲批，为您加官进爵的大喜日子，您怎么……怎么这幅打扮？”
赵御史走到堂中，对着郑郎中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清晰：“郑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本官思虑再三，决定不受此次封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郑郎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做了十几年礼部郎中，经手过的封赏典礼不下百次，还从未见过有人拒绝皇帝的嘉奖！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赵大人！”郑郎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愠怒，“您可知道您在说什么？这是皇上御笔亲批的嘉奖令！是朝廷对您剿灭黑旗会、安定江宁的肯定！您不接受，便是抗旨不遵！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本官并非抗旨不遵。”赵御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感受到郑郎中话语中的怒火，“本官已写好奏章，详述缘由，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奏章在此，请郑大人代为转呈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好的奏章，双手呈上。
郑郎中狐疑地接过奏章，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赵御史，沉声道：“赵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要拒绝这份封赏？是嫌官位太低？还是赏赐太薄？若是如此，您大可直言，下官回京后，自当向皇上禀明……”
“郑大人误会了。”赵御史打断了他，目光坦然，“本官拒绝封赏，与官位高低、赏赐厚薄无关。本官拒绝，是因为本官认为，自己不配领受这份嘉奖。”
“不配？”郑郎中更加困惑了，“您捣毁了黑旗会，擒获了首恶，解救了无数百姓，战功赫赫，如何不配？”
赵御史摇了摇头，缓缓道：“黑旗会虽灭，但其背后的‘百廿阁’，依然逍遥法外。首恶虽诛，但其党羽，依然潜伏在暗处。那些被‘神仙粉’毒害的百姓，虽然得到了一定的救治，但他们的伤痛，远未痊愈。那些被黑旗会控制的妇女儿童，虽然被解救出来，但他们的未来，依然迷茫。本官所做的，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离真正的‘功成’，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更何况，本官追查黑旗会，并非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履行自己作为巡按御史的职责，为了对得起自己心中的‘义’。若在接受封赏，便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功成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了。但本官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在等着本官。”
“更重要的使命？”郑郎中眉头紧锁，“赵大人指的是……”
“追查‘百廿阁’，彻底铲除这颗毒瘤。”赵御史的目光变得坚定，“本官已经决定，辞去现有官职，以白身北上，继续追查此案。不将‘百廿阁’连根拔起，绝不罢休。”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正堂中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赵御史，仿佛在看一个疯子。放弃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放弃皇帝亲赐的荣耀，却要以白身北上，去追查一个连底细都还没摸清的、神秘莫测的组织——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文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急声道：“赵大人！万万不可！您这是何苦？‘百廿阁’之事，完全可以交由朝廷处置，您何必亲身涉险？更何况，您若辞官，便没有了朝廷的支持，没有了官府的资源，单枪匹马，如何去追查那般庞大的组织？”
“沈大人好意，本官心领了。”赵御史看向沈文清，目光平静，“但本官心意已决。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有朝廷的程序。要等朝廷层层批复、调兵遣将，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而‘百廿阁’的威胁，却迫在眉睫。本官等不起，那些可能被‘百廿阁’毒害的无辜百姓，也等不起。”
他转向郑郎中，深深一揖：“郑大人，本官知道，自己的决定，让您为难了。但本官心意已决，绝不动摇。奏章中，本官已详细陈述了缘由，并恳请皇上准许本官以白身北上查案。若皇上恩准，本官感激不尽；若皇上不允，本官也只好……抗旨一回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郑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官员，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澈而坚定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恼怒，有不解，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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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见过太多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保住禄位委曲求全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如此轻易地弃之如敝履。
“赵大人，”郑郎中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您可知道，您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您放弃了爵位，便等于放弃了朝廷的保护。您以白身北上，若遇到危险，朝廷无法名正言顺地出兵救援。而且，您此举，必然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得罪不少人。那些原本想借着您的功劳邀功请赏的人，会因为您的拒绝而恼羞成怒。您今后的路，恐怕会很难走。”
“本官知道。”赵御史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种卸下重担般的轻松，“但本官更知道，若本官接受了这份封赏，便会被困在官位的牢笼里，被各种规矩和人情束缚，无法随心所欲地去追查真相。本官不想做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本官想做一只自由的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的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一碧万顷。几只飞鸟，正自由自在地翱翔其间。
“本官已经决定了。”他收回目光，看向郑郎中，语气平静而坚定，“请郑大人成全。”
郑郎中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摇了摇头，将那封奏章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既然赵大人心意已决，下官也不便强求。下官会将大人的奏章，原封不动地呈递御前。至于皇上如何裁决，就不是下官能够左右的了。”
“多谢郑大人。”赵御史再次一揖。
封赏典礼，就这样草草收场了。郑郎中带着满腹的困惑和感慨，离开了江宁。沈文清临走前，回头看了赵御史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去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有人惋惜，觉得赵御史太傻，放着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非要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人敬佩，觉得赵御史是真性情，不为名利所动，一心只为追查真相。也有人幸灾乐祸，觉得赵御史此举，无异于自毁前程，迟早会后悔。
但无论外界如何议论，赵御史都毫不在意。他回到签押房，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必需的文书和卷宗，那枚莹白的玉片，以及父亲留下的那纸冤状。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刘主簿站在门口，看着赵御史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放进包袱里，眼眶微微泛红。
“大人……”他哽咽着开口，“您真的要走吗？”
赵御史回过头，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主簿，心中也有些不舍。但他还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主簿，这些年来，多谢你的辅佐。本官走后，江宁县的政务，就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刘主簿擦了擦眼角，又问道，“大人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赵御史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本官已经与苏娘子、陈五约好了，在城外汇合。此去北上，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江宁这边，就拜托你了。”
“大人……”刘主簿忽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大人保重！”
赵御史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御史便背着那个简单的包袱，悄悄地离开了县衙。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他待了数月、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衙门。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城外走去。晨雾弥漫，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在城门外，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苏婉和陈五。苏婉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许多。陈五则依旧是一副精悍干练的模样，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一张弓，显然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见到赵御史，苏婉和陈五都迎了上来。
“大人。”陈五抱拳道。
“赵大哥。”苏婉轻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而不是叫“大人”。这个称呼的改变，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平等的伙伴。
赵御史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伙伴，有战友，有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走吧。”他转过身，望向北方。晨雾中，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蜿蜒伸展，看不到尽头。
“好。”苏婉和陈五齐声应道。
三人并肩，踏上了那条充满未知的旅途。晨雾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初升的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城墙上，仿佛在为这座他们即将离开的城市，留下最后的印记。
放弃爵位，放弃荣华，放弃安稳的生活。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愚蠢的，是不可理喻的。但对他们三人来说，这却是遵从本心的选择。
因为，有些东西，比官位更重要，比金钱更珍贵，甚至比生命更值得守护。
那就是——心中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