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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佑一一记下，拱手道：“下官回去，定把这话原原本本禀给元帅。七五爷，您这道章程，怕是要从应天府，一直传到濠州、和州，传遍这江淮上下了。“
朱七五送走王佑，对徐达道：“天德，你瞧，这调和的理，本就是通的。应天府用得，濠州也用得。往后这江山越大，越离不得它。“
徐达正色：“七五，我带兵的，不说虚的。你这套，是给这新朝打了根桩。桩打得深，楼才盖得高。“
二人正说着，李善长拟派往濠州赴任的县丞王溥，也来辞行。这王溥，便是当初惹得朱重八恼火的那个“相府擅委“的由头，如今宪章已立，他的委任，是朱重八亲笔批了红的，名正言顺。
“七五爷，“王溥作揖，“下官此去濠州，正愁怎么把宪章落进县里。您那《乡约》七款，下官想一并带去，可好？“
“好得很。“朱七五将一份抄好的《乡约》递给他，“王县丞，宪章是朝堂的骨，乡约是乡野的肉。骨肉相连，这法子才活。你到濠州，先把县里的军务、民政划清楚，再教各村立约。遇着争讼，别急着打板子，先让人坐下来议。“
王溥郑重接过：“下官记下了。到任第一桩，便去清那口争了三年的湖。“
“争湖？“
“濠州城外有口白鹭湖，湖东张姓渔户、湖西李姓农户，为湖中渔利与湖畔圩田，打了三年，伤过两条人命。“王溥叹道，“前任县尉两边都压不住。下官想，依着《乡约》‘田界清楚、遇事共议‘的理，把湖利分明白，再立个两姓共管的规约，许能解了这死结。“
朱七五眼睛一亮：“正该这么办！你且去，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王溥去了。月余后，竟真差人送来回禀——白鹭湖的事，办妥了。
原来王溥到任，先把张、李两姓的长老请到县衙，摊开《乡约》，一句句念。湖东渔户张老实梗着脖子：“老爷，那湖俺张姓占了三代，凭啥分给李家？“
湖西农户李大山也不甘示弱：“圩田是俺李家开垦的，湖水淹了田，不赔反倒要分鱼利，天下有这理？“
王溥不急不恼，只让人取来旧籍，又带两姓之人，乘船量了湖界：“张老哥，你占的是湖心渔利，李老哥，他种的是湖畔圩田。两下本不打架。打架的，是没人说清——湖心归张，圩田归李，湖畔浅滩的鱼虾，两姓轮着打。这般分，谁也不吃亏。“
张老实与李大山对望，半晌，张老实先开了口：“老爷这分法，俺……服。可往日打的仇，咋办？“
“依《乡约》第六款，孤寡有养、不记仇。“王溥正色，“你两姓若有伤了的人家，县里出成药医着；往日恩怨，自此揭过。再为这湖动手，便是违了乡约，本县不饶。“
李大山重重一拱手：“老爷既是这般公道，俺李家，认了。“
两姓当堂立了湖约，划了界石。那口闹了三年的白鹭湖，头一回，风平浪静。
消息传回应天府，朱七五听了，对宋濂笑道：“宋学士，您那《乡约》，在濠州落了地。这调和的理，从朝堂一直种到湖边，总算没白费。“
宋濂捋须而叹：“七五爷，老臣如今信了——您这人，是把‘和‘字，写进了这世道的骨缝里。“
这“和“字落到地上，最先暖着的，是市井的买卖人。
重阳将近，应天府的集市比往年热闹出三倍。朱七五陪着小翠逛了一回，满眼都是新鲜景。
布行的孙掌柜见了他，老远就拱手：“七五爷，您可来了！自打政令一统，外乡的布商都往咱这儿涌。您瞧这摊子，绸的棉的麻的，堆得冒了尖。上月俺进的五百匹布，半月就空了仓！“
“孙掌柜发财，是好事。“朱七五笑。
“发啥财，是托您的福。“孙掌柜压低声，“前些时皇府相府掐架，税令两出，俺这布，进也怕，卖也怕，生意做得缩手缩脚。如今一道令，商户只纳一道营业税，票子清清楚楚，俺这心，才落了肚。“
挑货郎担的周货郎也凑过来：“七五爷，俺跑遍了濠州、和州、太平，就咱应天府的市面最活。为啥？上头不乱，路就通；路通，货就多；货多，价就贱。俺这担子里，濠州的橘、和州的鱼干、太平的陶碗，全齐了。百姓得实惠，俺也得实惠，双赢！“
小翠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指着街心一座新搭的棚子：“那棚子是做啥的？“
“那是义仓。“赵老四嚼着炊饼，抢着答，“七五爷那《乡约》里不是写了‘灾患相救‘么？各里出了义仓，丰年存粮，荒年放粮。今秋新谷下来，几村的义仓都满了。俺说，这棚子，比啥庙都灵。“
朱七五听着这些，心里的石头越发沉得实。他原以为调和皇相，不过是几根笔、几道令、几场议。可你看这布行的笑、货郎的担、义仓的粮——这“和“字，原是顺着那几道令，一路流到了这街心棚子里，流到了千家万户的饭碗里。
“七五爷，“孙掌柜忽然正经起来，“俺是个生意人，不懂朝堂。可俺知道，上头的人肯坐下来商量，下头的人才敢安心过日子。您那议政阁，俺虽进不去，可俺感您的恩。“
朱七五摆摆手：“孙掌柜言重。该谢的，是这宪章，是四哥肯信人，是李丞相肯容人。我不过，牵了根线。“
一行人又说笑半晌，小翠忽然拽了拽朱七五的袖子：“七五爷，您说，这‘和‘字，能一直和下去不？“
朱七五望了望满集的人流，缓缓道：“和不下去的，是强按着的假和。真和，是各归各位、有商有量，谁也不吃亏。只要这理还在，这世道，就能一直和下去。“
小翠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风里裹着新米的香、橘子的甜，还有远处戏台子的弦管声。这应天府的秋集，头一回，闹得这般安生，这般红火。
夜里，朱七五又翻开了那部系统所赐的《帝范》。灯下，他读到一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上下相安，则国长治。“心头忽有所感，便去寻宋濂。
宋濂尚未歇下，正就着灯抄《乡约》。见七五爷来了，搁笔笑道：“七五爷这般晚还用功？“
“宋学士，“朱七五将书摊开，“您瞧这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我今日调和皇相，正是这个理。四哥逸于上，总揽大局；相府劳于下，料理万机。上下各安其分，这国才稳。“
宋濂凑近看了，点头：“此乃古之至理。可老臣有一虑——如今咱这江山，才占江淮数郡。日后若真推翻了元廷，四海归一，郡县的数目翻上十倍百倍，这‘权分三府、议政共商‘的活法，还撑不撑得住？“
朱七五合上书，沉吟道：“宋学士这虑，正搔到痒处。眼下的宪章，管的是应天府一隅。往后地盘大了，中书省下头，得再分出行省、路、府、州、县，一层层下去。相府的权，不能只堆在李丞相一人肩上，得化进这层层官府里去。“
“那皇权与相权之争，岂不是要一层层重演？“宋濂皱眉。
“所以要立‘活法‘。“朱七五眼中亮了，“宪章是死的，理是活的。每一层，都照着‘权分清楚、遇事共商、最终裁断在上‘这个模子去套。县里有县丞与县尉之争，便立县里的‘小宪章‘；行省里有行省丞相与行省帅臣之争，便立行省的‘小议政阁‘。一层层都这么套，争归争，却永远越不过那道‘最终裁断‘的线。“
宋濂抚掌：“妙！七五爷这是要把这‘和‘字，砌进这江山每一级砖缝里。如此，这国再大，也乱不到哪儿去。“
“可也难。“朱七五正色，“难在——每一级，都得有个肯牵头调和的人。如今应天府有我这个枢机，往下各省各县，也得有这般的人物。这人物，不在官大官小，在肯实心办事、不偏不倚。“
宋濂深深看了他一眼：“七五爷，您这是给自己，也給这新朝，立了一桩永无止境的活计。“
朱七五失笑：“宋学士这话，戳破了我。可您想，这世道，本就是一团乱麻，有人肯一根根理，便一天天好。我这根线，牵到哪儿算哪儿。“
二人又说些闲话，直到灯花爆了两回，方各自歇下。朱七五吹灯前，又想起玉牌那句“日后身份再升，奖励愈厚“。他如今是龙兴寺左司马、议政阁枢机，随着这江山越来越大，他的身份、他的担子，怕也只会越来越重。可担子重些，又如何？这穿来的一遭，本就不是来享清福的。
窗外秋虫低唱，秦淮水声隐隐。朱七五阖眼时，心里那张图，已然从应天府的皇相两灯，铺到了万里山河的千家万户。
这新制，到底经不经用，还得真章来试。
入秋后，前方探马来报，元廷调集河南行省兵，欲南下压境。朱重八下令大都督府征兵三万，以备迎敌。令出三日，议政阁里便吵翻了天。
大都督府的参将石坚，拍着案几进言：“枢机！前方军情紧急，这三万兵，须当月内点齐。可中书省那边，说征兵的册子压着不发，误了军机，这责任谁担？“
中书省郎中柳文立刻涨红了脸：“石将军莫要血口喷人！不是压着不发，是这征兵的册子，与《乡约》里‘农时不扰‘的款撞了车！您要的这三万人，多半是青壮农户，眼下正是秋收割稻的节骨眼，全抽走了，田里稻子谁收？今年这一季的粮，难道让元贼来收？“
石坚冷笑：“柳郎中，元贼打到门口，您还惦记稻子？兵没了，城破了，稻子连着人一块儿没了！“
“你——“柳文气得胡子直抖，“老夫也不是不征，是请枢机准个‘分期‘——先征无田的游民、市井闲汉，凑一万应急；余下的有田农户，等秋收完毕再征。这般，兵也有了，粮也不误。可您都督府，非一口咬死当月三万，这不是拿相府的难处，填您军前的急坑么？“
石坚还要争，朱七五抬了抬手，两下都静了。
“二位，且听我说。“朱七五指尖点着案上的文书，“石将军要的是兵快，柳郎中要的是粮稳。两样都要，才叫站稳了脚跟。可这俩，眼下确实挤在一处。依新制，军务归都督府，民政归中书省，本就不该一方压一方。今日既到了议政阁，便按‘共议‘的规矩来——“
他转向柳文：“柳郎中，您说的分期，老栓叔那《乡约》‘农时不扰‘的理，我认。可前方军情，石将军也没虚报。您那分期，是一万应急、两万待收后，这数，中书省几时能点齐？“
柳文沉吟：“游民闲汉，旬日内可齐。农户那两万，须得霜降后，约摸再需月余。“
朱七五又看石坚：“石将军，柳郎中这分期，您肯不肯认？“
石坚咬牙：“若只征一万，前线不够守！“
“那就再加一招。“朱七五眼中一亮，“都督府现有守城的老兵、伤愈归队的，约摸八千，先顶上。加上中书省旬内的一万游民，凑成一万八，暂守防线。农户两万，霜降后补齐，赶在元贼主力南下前，正好到位。这般，既没误农时，也没误军机。“
满堂静了一息。石坚掰着指头算，眉头渐松：“一万八守线，撑得住月余。霜降后两万一到，便能反推。成！这法子，俺认！“
柳文也缓缓点头：“分期的数，老夫认了。只是——这征兵的册子，须都督府与中书省联名出，免得底下又两头收人。“
“正该联名。“朱七五拍板，“此议，便这么定了。石将军拟军册，柳郎中拟民册，两下会印，送四哥批红。批了，便行。“
石坚与柳文对视一眼，各自拱手，竟没了方才的火气。